Why must society beat up young people? Kill pigs
1
以前呢,我们村过年杀猪时都高高兴兴的,只有猪不高兴,哇哇乱叫。但这叫声更迎合着过年的喜气,于是这画面成了我对“喜庆”最深刻的印象。大家彼此笑着,谈天说地,背景音乐是一只猪的哀嚎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然后就是放血了,猪血接在桶里,哀嚎逐渐被鞭炮声覆盖。
我们家里年年养猪,杀猪,吃猪,卖猪。这是好多年的老传统了,我们自己也发展出了一系列的方法,当然了,方法也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改进,与时俱进嘛!
但我那时候还小,并不太在意这些猪,平时就是无聊了,偶尔和几个小伙伴去耍猪,扔几块小石子在猪身上啊,把白菜叶放在猪头上,也做一些实验,比如菜叶扔在猪上,另一头猪会不会去吃?当然了,猪也不在乎,甩了甩尾巴拱着嘴继续吃着饭,哼哼唧唧,算是表达对我们的不满。
后来不敢了,因为猪变聪明了,但抗压能力明显也变弱了,耍猪甚至可能让猪患上心理疾病,甚至不敢在它面前说“杀猪”。它能听懂人话了,开始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传这话的那个人神神叨叨的。又试了几次,比如在猪的面前讨论什么时候杀猪,然后猪发狂了,我们就真的信了。
我们翻了家史,发现历史上也出现过好几次猪祸,再结合几个邻居的家史我们确定——猪的这种变异,正是猪祸的前兆。
所谓猪祸,便是猪变聪明了,再不满足自己在猪圈里吃吃喝喝等死的猪生了。于是乎纷纷想要踏破猪栏往外跑,自此走向家猪化野的道路。
历史上的事无一不在说明,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步。为了预防猪祸,这也正是我们要改进养猪大法的时候了。
所以我们再也不敢在猪面前说“杀猪”了,只在饭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时候才偶尔称赞起猪肉的美味。
一只又一只,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来了。
然而后来事情又起了变化。我们村里有的人忒坏,眼红我们家猪养的好,祸害我们家猪。一个村里几个坏家伙养了一些吸血虫,专门把我们家猪的血吸走,然后弄出来自己吃或者卖。甚至发现我们家自己人都有养吸血虫的,家里几个长辈也教训了好几次,甚至说,以后谁养这东西被抓住了就揍一顿吧。
所以后来再也没被谁发现有家里人养吸血虫,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吸血虫,在猪圈里安家了,家里也积极追查了这情况,几个兽医检查了说,这是共生现象,我们家里的这种吸血虫和其他家的还不相同,好像是变异了。这些吸血虫只会吸走适量的血,而且吸走猪过多的血脂,让猪更健康了。
就这样,这些吸血虫留下来了,但是为了平衡,还是有人定期杀虫,控制一下吸血虫的数量的。只有当发现吸血虫引发猪瘟时,我们才会彻底灭虫。当然,猪瘟过去之后,不知哪里来的吸血虫又会回来,就好像吸血虫和猪都是我们家养的一样。
我一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猪是我们自己家养的,自己养的,想吃就杀了吃,或者卖。直到那一天,我洗脸,发现盆里倒映的,居然是一头猪。家里几个长辈杀不动猪了,搞金盆洗手大典时,我发现他们也出现和我一样的情况。
我慌了,猪会说话时我不慌,但盆里有猪,我就真的慌了。后来家里的长辈说,这是幻觉,咱们是人,不会是猪,家里依旧热衷于养猪,杀猪,吃猪,卖猪。
再后来,我接管家里的事务了。听说某生物学家发现,我们和猪是近亲,大家都是一个祖宗。大家对此付之一笑,都觉得荒谬。
但是猪好像越来越聪明了,出了好多纰漏,杀猪的方法也一次次改进。现在杀猪时都是用黑布蒙住猪眼,塞住猪耳,捆住猪蹄,否则它就会发狂。终于在一头蒙住猪眼,塞住猪耳,捆住猪蹄的猪发狂后,我想着是不是应该把蒙眼布加厚点,耳塞也得弄厚点,绳子也得弄结实点。可是还有几个家里的狠人说要把猪弄瞎弄聋的,呵,给我们打了一顿,自家的猪自己怎么能这么祸害——疯猪的肉怪难吃的!
但我还是有些忧虑,假如猪继续变聪明呢?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猪变成了人,把人关起来豢养。醒来后我更忧虑了,想了一会觉得无趣,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当晚又多吃了一盘猪肉,抚慰我忧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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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我吃完那盘猪肉的时候,我的心里满是惬意,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以后会被猪拱,更万万想不到,猪祸居然在我这一代发生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猪祸之后,便是猪变人的惊天之变。虽然不是每次发生猪祸,一定会出现猪变人的情况,但猪要变成人,必定经历猪祸。
猪变成人的事情历史上是否发生过已经不可考了,且大家也都不会相信猪会变成人。哪怕家里祖上有过这样的言语流传下来,也全当作祖宗们老得神志不清了。
总之,猪和人这事儿,全是糊涂账,但我看着这些肥头大耳的家猪,想着野猪嘴带獠牙的凶狠模样,加之此前出现的有关人和猪是近亲的言论,以及盆里出现猪的情况,却对猪变成人这件事信了几分。
我总觉得,当家猪跑出了猪圈,当猪栏空出来之后,就一定会发生什么祸事。
对于猪祸,我既有些好奇,却又充满恐惧。然而我愈是忧惧,就愈是要借助猪肉抚慰我的忧惧。就这样,猪的进化速度越来越快,猪祸的到来也越来越近。
猪们也做出了种种更加奇异的行为。
比如猪栏里的猪经常在吃喝外趴在猪栏上畅聊猪生,甚至一个个食量大减。我实在听不懂猪语,但能看见它们眼里的光。家族里的子侄们则纷纷抱怨,说这猪不如以前好养了,养不肥啊!
又比如,由于猪的反抗力度加强,杀猪的成本已经无形中越来越高。现在我们杀猪,第一难的就是把猪从猪圈里弄出来。当你逮住一头猪,另外的猪都会大声叫,并且试图拱你。因此,抓猪的人大多躲不掉被拱的命运了。
所幸我从来不亲自杀猪,还时不时给猪喂些精细饲料,猪们看我的眼神里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甚至有些猪居然想用自己“贿赂”我,乞求我放他的妻儿老小出猪圈。虽然我听不懂猪语,但当那头猪给我跪下来,眼里还汇出好些泪来时,我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也就懂了它的意思。
正当我被打动时,马上被几个子侄给拉出去了,只一个劲给我抱怨家里的猪肉没以前那么高产了。至于猪下跪的事,他们似乎都没有察觉。
直到我跟一个老太爷请教时,他嘴一撇,嘲笑道:“你怕是得了失心疯吧!猪怎么会下跪?再说了,它自己就是我们家的,用主人家的东西贿赂猪人?岂不是痴心妄想吗?看来这猪脑子还是不行啊!咱们这一代肯定还是能吃着猪肉见祖宗的,别慌,嘿嘿!”
听到这话,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是不当回事罢了。可是谁能想到那不仅是猪祸,更是猪变人这样的颠覆之举!
然而家里不大管事的老头子们却仍不大在意,都抽着烟晒太阳,潇潇洒洒地过日子,至于小一辈的子侄们,则只是纷纷不满猪肉的供量减少,但我还是没敢把“猪变人”这样荒谬的猜测告诉他们,否则他们一定以为我疯了,说不定把我从现在的位子上拽下来,关进柴房里过完下辈子。
我越来越害怕,莫非在我有生之年就要见证“猪变成人,人进入猪栏”的荒谬景象?
但无论我如何小心,我终于还是被猪拱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那天村子西边角落的几户人家冲进与我们家邻近的几户人家,将其洗劫一空,而且还住了下来。这时我才知晓他们已经落草做了强盗。
我家给他们光顾也没有等很久,那天家里乱的很,猪圈里也是大乱。
后来他们抢了几头猪,抢了库房里的存粮,还运走了一大批白银,又强逼着我们花高价买了他们的生猪药剂——一种激素类药剂,可以使猪短时间多长肉,代价是降智,人吃了也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为此我们家背负了好几年才能还完的债务,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我们给他们每年提供猪肉,真是人神共愤!听说几头猪都给气死了,真是人也恼怒!猪也恼怒!
当我准备去找官府剿匪的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们这儿没官府,村子外一望无垠,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经历了祸事,大家纷纷寻找出路,有的提出拉帮结派,和周围几家联合起来,却被众人反对,原因是周围就属我家实力最强,且周围几家早已沦陷。
有的建议学习那些强盗,干脆自家也做强盗,努力发展自己,却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不说自家世代纯良,怎肯落草为寇,就说人家已经把这山头当自己的根据地了,哪里会让你落草跟他们抢生意。
最后也不了了之,只是开始了几个改进武器,学习那些强盗的武技的项目,至于项目拨款,却常常短缺。
无论如何,自此之后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猪则更糟,对我们更是没好气了。而我在不断的忧虑和吃肉循环中,却惊奇地发现我能听懂猪语了,它们有的在扒猪栏时居然说要把我们家里的人都关进猪栏里,然后养起来每年杀一个。
每年杀一个……每年杀一个!!!我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完全被震撼了,整个人呆在那里。
然后我报复性地让人去把那只说这话的猪逮出来杀掉吃,就在那天猪被逮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被猪拱了。
直到后来猪变成人的事件发生很久以后,我坐在猪栏里,点着烟,才能偶尔明白那只猪的愤怒。
3
猪祸的发生是突然的,但却并不那么让人意外。负债后的家里已经根本不能负担起养猪的成本了,但吃猪的日子却不曾减少,甚至由于猪肉是消除忧虑的良药还有所增加。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已经让我们从心里觉得,猪是自家的,想吃就吃,却没有想过,若猪活不下去了,便是逼着猪祸发生了。
那天夜里,猪们在猪圈里嚎叫起来。在月光下,有人甚至看到那些平日里憨厚可爱的猪生出了獠牙,他们冲撞猪圈,用嘴,用牙,用蹄子,用他们拥有的一切,终于把整个猪圈推翻了。吸血虫们聚在一起,幻化成神灵企图恐吓它们,却被他们一撞而散。
后来,家里更是乱作一团,更有好几个人丧生于猪祸之中。作为家里的管理者,我们领了责罚,就此退了下来。然而看着继任的二叔找那些强盗花重金买被他们淘汰的武器,看着猪被赶到家外,进了树林里,我突然悲哀起来。这是取死之道啊!引贼入室!引贼入室啊!
家里面的屠刀已经生了锈,但枪火却此起彼伏。抓来的猪重新被关起来,打断了獠牙,注射了生猪药剂。自家的吸血虫们一个个都已灭亡,取而代之的是别人家的吸血虫,它们在猪圈里耀武扬威,甚至还组合在一起恐吓我们。
家里的日子已经完全变得不同了,杀猪不用刀,而是用枪了。越来越多的人背叛了自然,放弃了养猪的生活,他们只想吃猪,把猪吃完了呢?恐怕就要吃人了!
我在家里关了两年,之后被放了出来,却发现家里已经不是我们当家了,几个外族人扶持了几个原来的家丁仆人,各自占了一个屋子称王做祖去了。
我心灰意冷,离开了并不属于我的家,流落于树林草莽之间,却见到一些近乎原始的人,只是还不怎么会说话,细细听来,居然还能听见“哼哼唧唧”的声音。我大惊失色!高呼道:“猪人!猪人!猪变成人回来了!”说完便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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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周围簇拥着几个“猪人”,更远处,则躺着一些长出了獠牙的猪。
“猪人”们虽然已经由猪变成了人,却进化得不够彻底,更为尴尬的是,他们既不会猪语也不会人语了。身体虽然已经变成了人,却似乎还算不得真正的人,身上也还保留着猪的几分习气,所以我暂时把他们称为“猪人”。幸运的是,这样一个群体,几乎没谁知道我曾经是吃过猪肉的。但我依旧生出几分愧疚来,虽然我未杀过猪,但猪肉我是吃过的。
他们看起来非常虚弱,骨瘦如柴,躺着的猪也都逐渐消瘦,但对于庞大的体型来说也不算什么。所以猪们只是躺在一旁,扇着耳朵,等着自己变成人。几个“猪人”见我醒了,给我掬来一抔清泉,等我饮后稍好了便咿咿呀呀地比划,动作有些滑稽,我却大致听懂了。
他们难以在丛林里生存下去,只好每月说服这群体中最没希望变成人的一头猪奉献自己,然后将之送回到家里那些掌权的人手里,以换取一些粮食。这些“猪人”伪装成野外的猎户,定期将猪给他们送去,虽不通言语,却多少也把这种交换约定了下来。但“猪人”们心里却生出屈辱来,即便智慧程度不高,他们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屈辱,尽管这是为了全族的生存。所以他们想自给自足,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况且这样献祭求生的日子终究是不能长久的,正巧碰上了我,把我拖回来也是为了借助我的脑子出谋划策。我突然间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我与这些猪的缘分早已定下,就从盆中见猪开始?或者是我早就预见到了猪变人的一幕?但也或许根本就是偶然?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遇上“猪人”是偶然,但“猪人”遇上我却是必然。他们终会遇见像我这样的人,用他们的淳朴和充满希望的眼神俘获一个甚至多个如我一般的人。
他们真的命不该绝。虽然他们根本无法应对这些属于“人”的问题,但他们的智慧程度却恰好让他们知道谁是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
我并没有马上应下这桩差事,而是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与这些“猪人”生活的日子里,我终于教会了他们如何像人一样生活,几个聪明的“猪人”竟还学会了人语,虽然掌握的词汇还较少,甚至发音有些不准,还穿插着哼哼唧唧的猪叫。
但当我看着这些看起来还未摆脱猪性的“猪人”,就像是刚刚新生的人类幼崽。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感情起了变化。
他们是人啊!只不过出生在猪圈而已。他们虽然出生于愚昧之间,却无疑更有活力,更有未来。他们勤劳,他们朴实,更不怕辛苦,每日在丛林里寻找机遇,每日为了生存在绞尽脑汁。虽然暂时没有想到什么实际的办法,但他们已经开始用脑了,不是吗?他们还没有做过人,也不会对人类社会的三六九等有什么认知,更不会觉得自己和那些猪类同胞们有什么区别!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欣喜,就像在日渐腐朽的黑土地里突然发现了几株绿草。虽然弱小,但却更有未来。同时我的心里也突然出现一种荒谬的想法:这才是我需要的家人!屋子里该生活的是这样的人啊!
在猪祸发生之后我一直在反思,为何家人们都不思进取,一心只想护着自己碗里的那块肉。我们对猪的态度是我们失败的关键,猪圈的生活如果稍好猪能跑出猪圈吗?一头头从来没见过猪圈外面风光的猪,居然发疯似的要跑出猪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不可能在丛林安家,我们的人太少,根本无法在丛林开垦土地。所以我们只能去夺回过去生活的土地,否则我们一定会饿死。为了生存,我们只能去当家做主了。让“猪人”变成“主人”?或许可以一试。
正在此时,家里那几个称王做祖的家伙为了更加拉进与那些强盗的距离,也为了更了解他们。开始自上而下地研究起那些强盗的发家史,包括那些强盗的想法和逻辑。他们。也终于发现这些强盗其实并非一开始就是强盗,而他们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至于我们,也借此多多少少开始了几乎西式的教化。“猪人”们宛若新生,头脑里近乎空白,很快地就接受了西方几个强盗家的学问,几头猪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学习。猪变成人虽然已经几乎是注定了,但猪变成人的契机却可遇而不可求,一味地等待更是消极的,但学习可以让猪增加智慧,或许便能加快猪变人的速度。
正巧这时从北方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北方的马暴动了,变成了马人,居然掌握了家里的话语权。而与此同时,则是马人们的马学经典亦流传过来,无疑,这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也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原本我所设想的是“猪人”做“主人”,原先的人如何却并没有想好,至于猪的处理方式,我则更没有想过,潜意识里可能还是沿用养猪吃猪的那一套吧。但是流传来的马学经典给我的心里开了一扇窗——一扇我从来未曾注意到的窗——让世界上没有猪。让所有猪都变成人!没有猪自然就没有猪祸,也不会有猪变成人的动乱。
在我的鼓动之下,丛林里的“猪人”们懵懵懂懂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那天晚上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猪们吓得躲进了山洞内。几个大胆的“猪人”却似乎激发出了一种“野性”,冲进雨中的泥泞里,他们打滚儿,蹦呀,跳呀,享受为人的乐趣。我受了感染,也冲进他们里面,与他们一般无二,竟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是我变成了猪,还是猪变成了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其实是猪是人并没有区别,真正重要的是,谁在猪圈里,谁又在猪圈外。而就在那个雷雨交加的丛林里,我们这些勉强算作从一个家里出来的流浪儿,已经明白了我们要的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再更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