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老人是中国第一个电缆厂的某任总工，在职期间他们首先造出了新中国第一条三十万伏高压线，因此还拿到了国务院特殊津贴。
之前看《临高启明》（一本偏重技术细节的穿越小说）的时候，髡贼们始终搓不出几十微米的铜丝，后来搓出来的时候也没细说怎么搓的，属于是情节需要就开金手指了。看得我很不满，于是跑去问当年老人家他们在七十年代是怎么做的。
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把铜丝穿过一个“八”字形的孔，抽出来时会被拉细，但是难点主要在这个孔的材料上。这个材料必须非常坚硬才能在挤细铜丝的情况下自身不受磨损。
对于大的例如几厘米几毫米的孔来说钨钢之类的合金就足够了，但是几十微米的尺度下钨钢的硬度是完全不够的；这时能用的东西只有一种，就是钻石。
我：在钻石上打孔？
他：对，在钻石上钻孔
我：那你们用什么东西去钻穿钻石呢？
他：我们那时候造不出更硬的材料，当然要是造的出来也不会用钻石了。我们只能用钻石磨钻石。对于大的洞还好；小的洞只能用东西蘸上钻石粉去磨
我：钻石粉的粗细也很重要吧，你们是怎么知道你这个钻石粉有多细的？
他：我们用一种密度和钻石比较接近的油，把钻石粉放进去，然后前几分钟沉淀下来的是一个粗细度，往后十几分钟又是一个粗细度，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先磨一批钻石粉沉淀完了取出来，看每一段时间沉淀下来的大概是多细的，记下来。之后就凭沉淀的时间取我们要的那部分粉末就行了。
我：那钻石的硬度这么高，铜又是软的，这个孔磨出一个应该可以用很久吧？
他：其实不是。钻石的晶体也是有纹理的，垂直于他晶体的方向钻出的孔可以用的时间久一些，顺着晶体方向钻出来的孔就不耐用了，很容易磨损。其实也不是磨损，微观上你可以理解成会不断有小的钻石从边缘上裂掉碎掉，被铜丝带出来
我：那一个钻石拿过来你们怎么知道方向的？钻石不是看起来差不多吗？
他：你平时看见的那种珠宝钻石，凭肉眼是很难看出晶体方向的，能检查方向的设备应该只有部里有（他没说什么部，可能是机械部吧我猜），但是天然钻石刚拿到的时候不一样。我们厂里有一些老工人就专门做这个的，他们拿到石头瞧一瞧就知道孔该往哪个方向打进去。
我：那磨损后的孔怎么办呢？就扔掉吗
他：那多浪费，可以拿给上一级的孔用，毕竟铜丝是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拉到这么细的嘛
我：你们最细能拉到多细？
他：我们厂70年代的时候可以量产30微米的铜丝，10个微米左右是完全没法量产了，我们只能有要求的时候试制一些，因为拉的过程中太容易断了，到现在我都搞不明白为什么。
——————————分割线—————————
后来我去查了论文。70年代的时候日本某大厂的技术人员发表的论文，讲述为什么铜丝在数十微米的尺度上容易拉断。他们用电子显微镜仔细观察了数百个铜丝断处，得出结论认为是孔模上的非铜金属原子留在了铜丝上，在细小的尺度上对铜丝的强度有致命的破坏性。这个日本大厂的解决方案是从一开始的孔模就用高强度的陶瓷，效果非常好。
工业的发展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就像这一根铜丝要把它从30微米拉到10微米，读过论文之后回看我们的电缆厂的试制过程，只觉得痛。
这种痛不是机械部拨款，他们去美国买设备，整个代表团一帮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有一瓶可乐喝一天还互相安慰说汽水能饱肚子，扛一扛就能解决的
有些东西是你买多少设备都只能不被落下太多，更不必谈追赶的。
但在我看来前三十年的很多东西仍然非常有价值
比如教育
比如这个当年被四五个苏联专家答辩上拦着折磨一下午像找茬似的质询的本科生，这个后来干出一番成就的老人家。
比如机部代表团到国外采购设备靠画图纸来确认技术细节，并笑称图纸是工程师最好的语言的老人家们
他们有很多人毫无疑问的接好了时代给的第一棒
这种说法最有趣的是，
如果这些工业化成果都是破铜烂铁，
为什么当时某些人要费尽心机把这堆“破铜烂铁”私有化捏？
仅一“仅”字境界全出
石油钻井工业肯定不是
以我的定向专业举例：新中国以前中国就有钻井业，但打的都是直井，第一口定向井是1956年玉门油田干的。1962 年起， 四川油田进行了多种型式的涡轮钻定向钻进试验。 70 年代以来， 我国海洋定向钻井迅速发展， 在渤海湾海面打丛式井， 在一座钻井平台上施工多达 12 口定向井。 1977～1982 年， 全国共完成定向井 316口， 平均井深 2478. 9m。
不只是定向井，连水平井也是前三十年完成的：我国第一口水平井是磨3井.该井由四川石油管理局川中矿区3201钻井队(队长沈国福)在四川省遂宁磨溪构造打成的.1965年7月12日开钻,同年11月25日完钻.完井井深1625米,垂直井深1367.8米,最大井斜92度,水平位移444.2米,横穿油层276.6米,水平延伸160米。
大家可能不了解这个定向井（包括水平井）的作业难度，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地面的钻机井口在天安门城楼，靶点在地下垂深2000米、水平位移600米外的中山公园下面，靶区一般是圆形靶，半径100米左右。
这个现在的技术是很轻松的，但在当时，我都无法想象是怎么做到的，听老前辈讲过90年代的定向井是怎么打的。测斜通过一种利用照相机下去照相的有线测斜仪测斜，然后在专门的井场小黑房冲映出来，然后根据井斜、方位决定是否滑动定向，如果要滑动定向，就要根据工具面角度，然后根据事先在地面用水平尺在钻杆公扣、母扣端打上的记号转动井下钻具到一定角度，这里要考虑反扭角，这是个很玄学的东西，经验上来说井深每增加100米考虑10°，但实践上和井斜、钻头选型、螺杆型号以及地下岩性都有关系。
由于那个时代没有现代这一套即时测斜测工具面的设备，只能靠经验考虑反扭角后下去定向一段时间，然后再下有线测斜仪测工具面，根据这个工具面是否我们想要的工具面（0°增斜、180°降斜）再进行微调，反复如此，非常费人，还极易引发井下事故。
如果这种滑动定向达不到效果，就要上专门的有线测斜仪，从水龙头那里把仪器放进去测斜，这样可以根据即时所见的工具面即时调整，效率就高多了，但有线测斜仪十分不方便，一般轻易不用。
50年代的定向，我就只能通过文献查看了，据说当时的测斜仪是一种盐酸平衡装置，仪器下到位后，打开平衡装置，然盐酸根据井斜倾斜，然后流出来腐蚀那个角度的试板。
至于轨迹的计算90年代之前都是靠手算，一般的三角函数还好，但是如果用抛物线的特殊算法，那就费头发了，我碰到一个泥浆工程师当年就是被这个三角函数和抛物线的微积分搞烦了，转行和泥巴去了。
当然现在技术发展了，就不费这个事儿了，我从业的时候，已经普及无线MWD了，这两年更是旋导漫天飞，用旋导连滑动定向都省了。这玩意除了怕仪器没信号其他都不怕。轨迹计算有专门的软件，你可以设计各种奇葩轨迹来满足地质的要求，定向井到水平井，水平井再到多分支井。纵然我们这一辈的钻井工程是可以坐在空调房里测斜、调工具面，但先辈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我们不能忘记的。
我家老爷子是二野的老兵，当年他进我们的市里是啥样，几十年以后仍然记忆犹新，
他说市里的“重工业”就是铁匠铺子，最高端的“轻工业”就是几家豆腐坊，说豆腐坊是最高端的，因为哪怕是豆腐，在当时也只有少数人家吃得起。
父辈们就是在这种极端贫穷的环境下开展的建设，因为我是60年代出生，我出生时情况已经大好，对于他们当年吃的苦缺少具体的感受。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回到了曾经待过的企业，对于当年环境的艰苦才略窥一二…………
那里已经荒废，杂草丛生，很多墙壁已经坍塌，从坍塌的墙壁上，我才发现，有些厂房居然还是“夯土+碎石”砌成的，额滴娘…………
贵州多雨，用夯土砌墙，一场暴雨下来，这房子不就完了？当然不会，窗台下面基本上是涮了一层防雨的“三合土”，而窗台上面是一些防雨性能稍差的草筋石灰层，在一些外墙上还另外抹上一层薄薄的水泥砂浆，这些水泥砂浆层估计是为了防止暴雨冲涮，一间厂房墙面简单的粉刷，要根据受雨水多寡而施工，当年物资的匮乏可见一斑。
有些人嫌弃当年的“破铜烂铁”，就拿修建厂房这事来说，他们难道不想用钢筋混泥土？可问题在于，在普通老百姓连吃一顿豆腐都成了奢望的年代，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因为工作的关系，有一段时间，我在乡下待了很久，在这期间，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在贫困地区的很多校长、老师几乎都是多面手。比如大雨冲坏了学校门口的道路，这些老师们就成了“石匠”，他们用一块块石头把道路垒好，假如课桌坏了，他们就成了“木匠”，如果屋顶漏雨了，他们就成了“瓦匠+木匠”。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先辈们的身影，诚然谁都想要好的条件，但如果没有条件呢，还要不要搞建设？先辈们已经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虽然有些东西，在今天看来不尽人意，但是…………在一个还是刀耕火种的农耕年代，在一个80%都是文盲的社会环境，他们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如果你还嫌弃他们，那就请先回家问问你爸，为啥没让你成马云？
你们呀，幼稚！不说成废铜烂铁怎么当废品收回自己家呀！
你们看那些说前三十年是废铜烂铁的家伙，他们动手抢的时候可都是当成宝贝往自己兜里划拉！怎么不给老百姓留点儿废铜烂铁养家糊口呀？
他们只是跟你们说：“这是废铜烂铁，你们拿着也没用，给我还能废物回收。这样，看在咱们都是同胞的份儿上，我就一折拿走。你也不用谢我，都是人民富豪应该做的，这是欠条你拿好了！”
这就像盈利的企业不好卖，必须要做成亏损才好出手。
等到出手之后您再看，买家里面居然有之前的负责人。您要问为何以前你们管就亏损，现在底价买过来就挣钱了？
他们会说，以前都是大家的，当然是废铜烂铁，如今变成自己的了，这才是宝贝。
“比如化肥行业，搞了20多年，居然吹的还是四三工程引进了西方技术。
显然别人卖过来的只会是二流技术。
等于说搞了二十年，连别人的二流技术都没搞出来。
这还是在最重要的吃饭技术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想你把化肥理解成农村堆肥了。
你想点亮“大量化肥制造”这个天赋，造大型肥料化工厂。
很好，请先点亮“大型压力容器制造”这个天赋。
为什么以前没化肥用？压力容器制造技术不行，只能造中小型压力容器，大的造不了，产量不够高。
所以要盖大型化肥厂，请先盖大型压力容器制造厂，生产大型肥料厂必需的设备，并培训好相关技工。
好吧，我造大型压力容器制造厂。
很好，请在此之前点亮“特种钢材制造”，“高级电焊设备制造”天赋并培训相关人才。
因为大型压力容器要承受更高的压力，钢材必须是特种钢材，配方得你自己慢慢琢磨；
还有，要把钢材焊成大型压力容器，拿着面具举着焊条焊怕是不行，那只能焊暖气管子；得有造大型压力容器的焊接技术。
所以，请在造大型压力容器制造厂之前，先造能炼制特种钢材的炼钢厂，以及先进焊接设备的设备工厂；并培训好相关技工。
好吧。。。。。。我造炼钢厂，电焊厂。
很好，请先把铁矿挖出来，建造好铁矿矿山；然后造炼铁厂。并点亮采矿技术，炼铁技术天赋并培训好相关技工。
否则前面的工厂免谈。
你看化肥不起眼，你的庄稼要用上化肥？请点天赋，从低到高：
铁矿山—-》炼铁厂—-》特种钢材炼钢厂，钢材研究所，电焊设备厂——-》大型压力容器制造厂——》大型化工厂生产化肥。
你要得到一袋化肥，背后是要靠这些工厂生产的。
对了，还有个关键天赋：
教育。全国85%文盲率，你得慢慢教。
你还觉得20多年慢吗？我想60多年都不慢。
——————————————————-
这两天的讨论很不错，说个题外话。
前些年中国援助建设非洲某国家汽车厂，结果开始建造的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需要紧急联系国内。
什么问题？
在援助建设汽车厂之前，请先援助建设制砖厂。
该国无法自主生产厂房需要的红砖，砖头水泥等建筑材料均需高价进口。
所以在援助建设好制砖生产线之前，汽车厂无法开工。
确实是废铜烂铁。
南京长江大桥知道么？
1968年完成建造的。前几年刚刚完成了整修维护的那座。
150多万颗铆钉，铆接的钢桁梁板层多达9层，板束最厚有180mm。从铆钉到结构钢材全国产，共用钢材6.65万吨、混凝土38.41万立方米。
整修发现什么呢
铆钉，每千颗竟然有大约有4颗要换，总共换了6000多颗。
太废铜烂铁了。
我家这边的黄河大桥，1972年开始建造并同年国庆完成建造通车。据说是当时国内路桥梁基础深度之最。
84年维护改造升级了一次，前几个月维护了一次。除了窄，没啥大缺点。哦，对了，我父亲和姥爷在的厂给这座桥提供的钢结构件，现在还在用着，就是厂没了（笑）。
太废铜烂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