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牧：《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发布，如何解读这一意见？

这也算是绝地求生、最低限度内循环的重要支撑吧。

作为二十年基建行业从业者，对地方保护主义和各种壁垒也算是深有体会。

基建市场（房地产、公共建筑、市政基础设施、道路交通等）的地方保护主义大概是各种壁垒中最严重的几个领域之一。无他，基建长在地上移动不了且规模巨大依赖地方人力物理且税收留在当地为主，是各地的主要财源。

我想说一下宏观经济角度的基本逻辑链条。

合适前提下的自由贸易能实现多边共赢，这个算是经济学共识，对全球贸易和地区贸易都是适用的，也是中国对国际贸易的基本态度，这个没问题。

甚至出现了原来的英美自由贸易国家变成贸易保护主义国，中国这个WTO后来者变成自由贸易捍卫者的怪事，原因其实就是产业实力的强弱对比变化。

制造业上，中国强，所以要求自由贸易。金融上，美帝强，所以我们要资本管控。

那么到底自由贸易、统一大市场还是不是真的能多方共赢，就变成了争议话题。

总体来说我认为统一市场的自由贸易仍然是好的，但其必要前提很复杂，比结论更值得讨论。

简单讲就是，自由贸易要实现多方共赢，首先要解决囚徒困境的博弈问题，大家都搞贸易保护就会都损失，都搞自由市场就都赚钱，但一方开放市场、另一方搞保护，就会有人吃亏。这个道理也不算复杂。

必须要严格监督各地都不偷偷地进行地方保护，才能保障大家总体收益最大化，避免少数地方作弊。

但我想讲的是，在最基本的逻辑上，经济发展，尤其是超越资本主义产能过剩的长期可持续公平高效的经济发展，如何依赖于统一大市场。

1.首先，按一般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的尿性，产能过剩进而产业内卷、经济危机，是不可避免的癌症。

必须要有统一的看得见的手（不只是政府，垄断跨国企业在西方的地位胜过政府）进行干预，否则囚徒困境无法避免。

2.但即使是通过干预，解决了相对过剩的问题，仍然有绝对过剩的问题。

比如国内的基本温饱，普通的衣食住行，哪怕是西部曾经的贫困县，大家都不缺。

由于并不能生产高科技产品，大部分劳动者只能生产这些普通的衣食住行产品，于是必然过剩。但大家又没有能力产业升级。这就是所谓中等收入陷阱。

往好里说，起码是中等收入，不是低等收入。

但往坏里说，不仅是人心不足的问题，全球竞争极其残酷，不进则退，如果高科技不能突破，最终的结果不但是高端产业被痛打，还会继续流失中低端产业，甚至被直接吸血（通过金融、科技、文化以及军事手段），基本的能源和粮食都会出问题。肢解中国一直是英美搅屎棍的核心诉求。

无论相对过剩还是绝对过剩，都会造成经济无法增长。

由于社会总是难免有贫富差距，经济不增长，底层最大规模的人口就无法提升收入，底层人民没奔头，社会就要出问题。

说到底，人不只是靠吃米活着，还是需要上升的希望，劳动就业需要解决，是因为人类的寿命有限且时间无法存储。

坏的一方面是没有就业机会就没有收入，但衰老不会停止，人活着还得花钱；

好的一方面是，（在基本生活能保障的情况下）由于劳动者闲着也是闲着，没有就业机会的时候，人力就会很便宜，市场看不见的手能够调整。

3. 现代经济的本质就是互相服务，生产力分工协作的基本原理没问题。

你种大米，我种棉花，他做机器，还有人盖房子修路，有人挖煤钻石油，有人教书搞研究，衣食住行就有保障，社会发展也能往前走。

但如前所述，很快这些容易搞的刚需行业就人满为患，开始过剩和内卷了，结构性去产能和新常态了，增速下到5个点了，咋办？

那么就发明更多的新行业，比如养宠物，比如拍电影，比如送外卖，比如搞美食视频up主。

因为虽然人的基本物质需求非常有限，良田千顷不过一张床，家财百万不过三顿饭。

4. 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而且，实际上，这些欲望基本上都属于精神需求，通常归纳为精神文化娱乐需求，有高雅又低俗，有健康有不健康，琴棋书画还是抽烟喝酒，都是。

5. 只要相互服务，相互提供产品，供需双方都认可这些产品服务，就有GDP，就有经济增长，甚至还可以对全世界输出，比如电影、视频和游戏、网文，比如劳动者有了就业，同时消费者有了喜新厌旧的新玩具，皆大欢喜。

文化娱乐产品（或伪装成物质需求的精神需求）是无穷无尽的，相互服务带来的经济增长也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包括电影游戏直播短视频在内的艺术文化娱乐领域，是未来经济最大的增长点。也是发达国家以第三产业为主体的原因。

当然，前提是这些文娱类产品不能危及基本刚需、公序良俗和可持续发展。

一方面解决了劳动力就业问题，一方面满足了群众无止境的积极欲望，也就解决了经济增长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问题，双赢。

那么这时候，统一大市场就变得非常重要。

为什么呢？因为刚需类产品之所以是刚需，因为贸易壁垒是很难阻挡的。

1.但文娱类产品，则非常依赖市场规模，越是高端的、优质的产品，依赖程度越高。

比如高水平的电影、游戏，比如高端电子产品和汽车，文化数字类的产品和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品，都属于前期投资巨大但审查规模边际成本很低，都需要用巨大的市场销量去摊薄成本；而且这些产品的销售非常容易受到地方保护主义的干预。没有足够的大市场，高端文化娱乐产业和高端制造业都没法发展。

过去几十年中国发展这么快，统一大市场是基本条件，但还不够统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细分产品的相互匹配问题。大部分细分市场，其生产者和消费者都是比较小众的，在每个小的销售地区，比如一个城市或一个省，总量并不大，往往无法实现匹配。

2.只有在尽可能大的统一市场里，才能够让尽量多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相互匹配，让这些劳动者相互服务，避免他们继续去红海行业里去继续内卷和过剩。否则这些细分市场根本无从产生。

目前的大产业门类都过剩的厉害，能有新的需求和供给的领域通常都是细分市场、小而专的领域，没有统一大市场，根本无法实现供需互通，就会白白浪费这些细分市场的机会。

3.而且目前大部分产业的产业链都很长，越是高端的、高水平的产品，产业链越长，其供应链的匹配就越难，对市场总规模和从业者总规模要求就越大。没有大市场，这些产品就根本无从产生。

但以上只是产品和服务的产销问题。

另一个更大更长远的问题，则是，人民群众不是只有消费需求。

实际上，人民群众更重要的是财富积累需求。

人人都财富自由，人人都家财万贯，有没有可能？

很难，但是有可能。

难点在于，财富其实很难保持。

现金不用说了，只是个符号。

贵金属一样并不是依靠自身价值，脱离了社会化大生产体系就没啥价值。

但食物、服装、车辆都很容易过期和贬值，大量囤积没有意义，储备粮都得定期更换，而且太多了也没用。

只有土地房屋是比较持久的，所以被称为realestate（真的财产），所以国土是如此重要，发达国家通常人均土地都比较多，富人也确实爱买房子，哪怕中国农民，也必须保障有一块宅基地。

但房屋土地终究有限，不解决所有人长期可持续财富增长的问题。

各行业的产能实际上是一国的主要财富，对企业来说，工厂和团队是主要资产，也包括技术专利等。这也是中国国力的核心部分。

但维持产能的成本非常高，而且一旦过剩，继续增长就失去了意义。

工业产能还必须不断升级换代，不然也会失去价值。很多企业做不动了，就会卖掉去买房地产，也算是一种失败。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保持大家都能持续财富增长？

实际上是不能。

但有个替代办法，搞得好的话，效果是等同于财富增长的。

那就是“资产泡沫”。

比如每个有房家庭，都是有房屋资产的，过去几十年房价一直涨，全国人民的财富都在增长，大部分家庭的主体资产就是房子。

房价，或者说房屋资产的价格，有泡沫嘛？有。全是泡沫嘛？不是。

那泡沫的比例呢？说不清。

其实，任何资产的价格，都是永久变动的，所谓的价值投资，也只是估值的游戏。

资产价格的泡沫比例，没有一定之规，也不见得就围绕价值变动——因为没法定义真正的价值。

资产泡沫是泡沫，又不完全是泡沫。

重点不是泡沫的多少，而是不同行业的泡沫要互相平衡。

不能说你房地产泡沫巨大无比，动则跌去九成，而我做粮食的泡沫只给一成上浮，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现代社会经济的本质是不同行业的分工和交易，行业之间不看绝对值，看相互交换比。

不只是产品和服务相互交易，资产也相互交易（或保持交易可能性）。

大家的估值泡沫相互匹配，则不影响分工交易。

每个人都属于某个行业，从事某个行业。每个行业都要有自己行业的中长期投资品。白酒不是都拿来喝的，也有x茅；食物也不都是拿来吃的，囤个老山参阿胶还是都可以；衣服可以搞成大牌奢侈品，汽车可以搞豪华限量老爷车，连塑胶小人都可以搞限量版全收集。。。每个行业都可以搞高端品牌，收藏品牌，实在不行，那就搞股票期货金融衍生品。证券市场就是干这个的。

具体产品不好存，但是证券化以后就好操作多了，每个行业的投资品产量或者有限，但都可以近乎无限的创造估值增长。茅台涨十倍，茶叶也可以涨十倍，艺术品可以上百部，农品股票估值也可以涨啊。最终只要相互平衡，然后总体控制好与实体产业的比例关系（类似于市盈率这样的指标），就不至于失控。

所以市场会争论，房地产到底泡沫有多大，股市泡沫有多大，其实具体值意义不大，既要看各种资产相互的关系，也要看资本市场总体和实体经济的比例，能长期维持的泡沫就不是泡沫，那叫价值投资——其间的弹性其实超乎我们想象。

有了大量的相互交换的服务和产品，解决实质性产能过剩问题；

有了海量的相互交换的资产估值，解决人民群众不断增长的财富积累问题。

大家确实解决了就业，大家也获得了实质性的产品和服务，并且都获得了相对良性的纸面财富（资产估值）增长，皆大欢喜。

而这些产品服务和资产的分工与交换，都极度依赖统一开放的大市场，越高端的产业，越高的估值，越依赖越大的市场。

到这里基本说完了。下面开始跑题。

且慢，真的就这样了？

当然不是。

还缺最重要的一条：科技突破，产业升级。

没有科技突破的产业升级不是真的升级。

1. 科技研发是产能过剩最大的敌人，也是个无敌黑桐，理论上可以吸收无限大的产能。

在科技研发面前，没有过剩的劳动力和资金。

2. 但是科技研发的周期极长，成本极高，风险极大，汇报极不稳定。而参与科研的劳动者每天都要吃饭，每月都要还房贷，要养家糊口。

理论上，如果所有人觉悟都非常高，除了基本衣食住行，剩余时间精力都拿来做科研，不计较回报快慢多少，那就不存在产能过剩和经济危机。但实际上人不会都是雷锋，人都需要文化娱乐和财富增长。

3. 所以，通过第三产业文化娱乐，互换服务，发展经济的同时，要交税，通过税收来养活基础科研。

4. 但这还不够，要通过资本市场来提高科技行业的估值，在估值互换中，把劳动力投入到科研产业中去。

反正人并不能在衣食住行之外，把财富真的消耗掉；科研行业动则十几几十年的投资回报周期，可以通过资本市场平衡短期和长期，让纸面财富不真的只是纸面财富。这也是科创板的意义所在。

显然这同样需要全国大市场，否则力量不足以支撑科研资本——实际上全球资本也不见得够，但我们目前只能做到全国而已。科技企业如果不能顺利进入起码全国市场，又怎么能提高估值呢？

这样的经济才能无穷无尽的发展下去，终有一天真的走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