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位医生,我的信仰差点崩塌。很久以前在饭桌上,我无意中问的一个问题,得到了一位骨科医生的回答,我很难形容我那时的感觉:愤怒、憎恨、仇视或者是其它。
应该是在2003年,我在那时在北京读医学院,当时家庭条件不好,母亲辛苦经营货车生意,为了多赚钱经常和司机一起出车,从浙江跑广州,很辛苦。并且那年流年不利,在半路的某个市出了严重车祸,我母亲被甩到大货车外,右股骨多发骨折,被急救车拉去当地医院骨科做手术,手术很不成功,后面千辛万苦拉回老家市医院最好的骨科,反复行了2次手术,躺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走路有点瘸,不严重。这似乎都很正常,直到2005年的一天。
那天我的骨科实习同学叫我吃饭,我去了,同去的还有2位外地进修的骨科医生,年纪大一些,很健谈,话题很快就转到骨科患者身上,其中一位骨科医生就在谈论他所在当地有一家骨科医院因为水平差,病人少,为了争抢患者用尽手段,其中之一就是贿赂了当地急救中心,只要是骨折的患者,一律都拉到这个骨科医院做手术。
我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既然这个医院水平差,那么如果复杂的骨折患者医生处理不了怎么办,一般往哪个医院转运?
那位骨科医生的回答是:这怎么可能?这些医院已经付过钱的,不管做的了做不了,医生都会先做手术,打开伤口和打上钉子,先把钱收了,手术做的好坏再说。
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母亲,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立刻就沉默了。
那时候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的母亲是不是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否则第一次手术为什么会这么糟糕?当时换一家好点的骨科医院会不会要好得多?我该怎么去证实?医院和医生怎么能这么做?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医生不是救死扶伤的么,怎么能这么做?有多少医生会是那样只看钱的医生?
有很长时间我一直在想这想那,我很愤怒,很失望,很憎恨那个医院和自己的无能,但是无济于事,然后,慢慢的,逐随着母亲的好转就淡忘了,偶尔能回想起来。
我其实那时候很失望,原来一直以为医生都是以救死扶伤为天职,而不可能利益优先,但是很遗憾,至少有一部分医生不是这样。我曾想着去那个医院好好问问,但是那时候没有钱,没有时间,还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更何况,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在外地花费巨大精力和金钱打官司?不可能的。我负担不起,外地的病人大多数都负担不起。
现在偶尔回想起来,还是耿耿于怀,记起来就心情不太好,虽然已经看开许多。在我毕业和这些年的从医生涯中,确实也见过一些丑陋的现象和不道德的医生。但是绝大部分医生都很好,兢兢业业的工作和努力学习,更有一些特别优秀的医生,比如那位受伤的陶勇医生,就是大多数医生的榜样,他们的行为温暖了很多患者,也激励着同行。在这里,祝愿陶勇医生早日恢复健康。
太多了
高中nerd的时候非常喜欢硅谷的文化和故事,《From zero to one》《Painters and Hackers》《浪潮之巅》,退学少年在车库里开公司的故事曾经是支撑我在做题大牢里继续熬下去的不多动力之一。那时候我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个理想王国那必然是在生产力极度发达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财富与自由的加州湾区。
这一幻象很快就破灭了,我永远也忘不了LA市政厅门前满街的homeless,在充满涂鸦的街上飘着叶子的样子。花街山坡上的富人区精致,优雅,而贫苦潦倒的瘾君子在政府开设的注射站里默默消失。
大学的时候pink过,那时候国内经济蒸蒸日上,创业公司如雨后春笋,野蛮生长。政府在鼓励全民创业,科技创新,资本跑马圈地,一掷千金,而一届届毕业的大学生拿着节节攀升的工资,他们相信我们的时代会越来越好。
这些信念很快随着p2p爆雷,美国科技封锁,强监管和新冠黑天鹅的到来而画上句号。中概股的价格逐渐破灭,投资人黯淡离场,而创业者在寒冬中色色发抖,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我曾经信仰过另一个湾区,深圳是《激荡三十年里》最辉煌璀璨的明珠,无数人在这座鹏城发于卒伍而直上青云。这里有中国最好的企业,最前卫的思想,和被称为中国奇迹的经济增长速度。
直到后来,我在深夜的大排档和促狭的猪脚饭馆遇到了这个城市的另一面。那些下了班的民工吃着最便宜的面,在没有空调的网吧上网。他们来了,住在二十万一平的城中村里,但并不是深圳人。曾经深圳的地铁上挂着创业者的画像,而如今40年纪念的博物馆里已经没有草莽的身影。
我出生在北方,接受着最传统的教育,从小到大,人们都会说,努力会有回报,天道酬勤。
但事实是,印度越南的底层劳动者生产了世界80%的廉价商品,却只消费了他们的劳动的百分之一,一无所有。经济学家称其为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导向型经济,世界工厂,人口红利。而日本韩国的中层做题家努力做题,考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进入三井或者三星这样的大厂。然后把未来换成一份几十年的Mortgage,送给开发商和当地财政,成为城市的燃料。
我崇拜过科学,我觉得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的scientist是真正为世界作出贡献的人。
但事实是学界的灌水舞弊从未停止,connection和关系无处不在,全世界的PhD普遍存在心理问题,抑郁焦虑甚至自杀,而本子,grant和funding的争夺也并不比商场的利益倾轧更加高尚。
我相信过美国梦
灯塔的确伟大过,那时候福特的工人努力工作养的起一家三口带一条狗,而华尔街还未获得自由。肯尼迪在公众场合演讲,我们选择登陆月球。这片土地上诞生了Watson,Gates,Jobs,那些一代又一代创造了财富和企业的人,被陈列在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里,称为Entrepreneur。
而跟当年《The glory and the dream》中的世界帝国比起来,今天的USA又是什么呢?
10年前墙街的贪婪粉碎了几百万人的生活,而之后他们依然可以看着楼下的游行队伍开香槟。被职业经理人掏空成行尸走肉的波音可以雇佣麦当劳的职员帮他们组装飞机。BLM和国会山见证了底层的怒火,而与此同时,QE 和 ICO 交相辉映,狂欢者盘满钵满。虚假的繁荣下,nobody can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我相信过PRC
我曾经无比深信那个在百年屈辱中走出的共和国必然能带来不同。而一百年后,历史似乎仍然在循环往复。互联网也许没有记忆,但每个人都有记忆。有太多的一瞬间崩塌。可能是给996.icu的一个star,可能是看到251的义愤,或者是唐山,徐州,郑州,江西。生活在2022,总有一件事可以让人破大防,如果不行,那就再来一件。
我很庆幸我没有储蓄被一夜掏空,没有在高点为国接盘,没有失去自由,经历种种苦难和不幸。但我知道很多很多我的朋友,同学,那些曾经跟我一起生活过的热血喷薄的青年,已经心如死灰。
我们的时代没有梦想,没有信仰。也许我们应该希望invest bank和hedge fund 拯救世界,也许Musk应该发个币让大家集资送他去火星。也许我们应该希望老欧洲垂死病中惊坐起,再次唤醒共产主义,或者世界读档重开,回到新冠之前。
我遇见过一位蝉联四年MMA的拳王,他的whatsapp签名是life is about deception。
年轻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是一连串被人精心炮制的illusion,而这些幻象终究会随着时间和成长一个个破灭,信仰的崩塌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看到真相。
在黑天鹅和灰犀牛来临前的世界,或许我们依然可以幸福快乐地活在种种幻想里,而未来恐怕已经没有幻象存在的空间。
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
愿各位可以清醒地活着,并且有依旧有能力热爱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