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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泰国缅甸柬埔寨都用自己本国文字,印尼马来菲律宾都用拉丁文字呢,被殖民之前文字是什么样的?

思想观点 siyurong 4年前 (2022-10-20) 2次浏览 已收录 0个评论

因为原问题在我写了一半的时候被删了,所以托朋友重新提了一遍,现在的题主不是原先那位。


说在前面,马来西亚的正式简称是“大马”,下面亦会用此简称;“马来”是其中的一个人口占比较高的民族,但不代表国家。

原题主可能把存在感比较低的老挝、文莱、东帝汶漏了,说实话老挝和东帝汶漏掉问题也不是很大(新加坡也可以忽视,和本问题没有多大关系),但文莱不能漏;下面会把印尼、大马、菲律宾、文莱和东帝汶统称为“海岛东南亚”,尽管菲律宾(+东帝汶)要和其它三个分开看待。而在中南半岛上,因为原题主问的是“不用拉丁字母”的情况,那在主体语言里需要排除越南语,下面我提到“中南半岛”时就默认不包括越南语。

本题其实问了两件事:

  1. 为什么目前中南半岛上(除越南语外)“主体”语言用的都是“本国”文字,而在海岛东南亚却是了变成了拉丁字母?
  2. 海岛东南亚在被殖民之前用的是什么文字?

第1个问题里隐含了海岛东南亚的文字改革,以及中南半岛为什么(除越南外)都没改革,这个部分其实很大程度上与这几个国家的现代政治意识形态相关,非常复杂且绝不能一概而论,我相信其他擅长东南亚国别史的答主会比我说得更好,所以下面将主要围绕第2个问题来解释,关于第1个问题的前面两处粗体则补充在最后。


一.婆罗米系字母与印度教-佛教

这张图应该有点知名度,展示了全球各地有特色的当地文字,可以看到海岛东南亚这里并非一片空白。

凑近了来看,在今天印尼的爪哇岛上有过爪哇字和巽他字,在苏门答腊岛上有巴塔克字,巴厘岛上有巴厘字,苏拉威西岛上有龙塔拉字。而在今天菲律宾的吕宋岛上有拜巴因字,民都洛岛上有哈努努奥字。这些文字都在殖民时代之前就出现,都属于婆罗米系字母。而在中南半岛上的缅字、泰字、老挝字、高棉字等,也是婆罗米系字母。——所以问题在于,为何中南半岛上保留了婆罗米系,而在海岛东南亚被替换了?

具体的字母表在 Omniglot 上一搜就有:

下面只放个爪哇字的字母表:

回到正文,在当今世界,婆罗米系字母的分布是下图中黄色(北系)和橙色(南系)两块所在的区域:

而要是拿上图与下面全球各地印度教(左)和佛教(右)的信仰比例来对比,颜色越深则信仰比例越高,那么事情就很清晰了——婆罗米系字母的使用和印度教-佛教的传播范围高度绑定,目前的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四国都是佛教国家,本来婆罗米系的源头婆罗米字就发源于今天的印度北部,而佛教和印度教同样也是从印度起源的。

那么,海岛东南亚的婆罗米系受到冲击的首要原因是,这里伊斯兰化了,然后阿拉伯字母来了。

二.伊斯兰化的印尼-大马-文莱

这么抛出来可能有点突兀,因为似乎明明问的是拉丁字母的事情,怎么跑到阿拉伯字母这里来了。——这就是忘了文莱而只看印尼-大马的后果,婆罗米系的衰弱不仅仅是拉丁字母导致的。

在这三个国家里,只有文莱还在官方层面比较好地保留了爪夷字(Jawi,阿拉伯系字母下的一种子形式,调整了字母表用于书写马来语)的地位,要求和拉丁字并用;而在(大马的标准)马来语和印尼语(即稍经改动的标准马来语)里则基本放弃了爪夷字(尽管近年来确实有要求恢复的呼声),只采用拉丁字。

(当然,毕竟标题第2点问的就是“殖民时代之前的文字情况”,那没跑题)

爪夷字具备典型的阿拉伯系特征,蓝框里的是阿拉伯语里存在但马来语里不区分的音,比照音标可以发现会和其它某个/些字母的读音相同,仅用于在借词里照搬阿拉伯语的正字法,和波斯语、乌尔都语等的情况类似;红框里的是阿拉伯语里没有的发音,用于马来语本土词的书写。

文莱达鲁萨兰国,一个曾经强大过的伊斯兰国家,只是现在领土大幅度缩水成了两小块,并不应该和东帝汶这种殖民时代遗留下的真·小国相提并论。以10文莱林吉特如下,反面的两行爪夷文分别对应正面的 NEGARA BRUNEI DARUSSALAM“文莱达鲁萨兰国”和 SEPULUH RINGGIT“10林吉特”。(马来西亚林吉特上其实也有爪夷文,但大马的爪夷文只在部分州有官方文字地位)

然后回到印尼,顺便谈谈历史沿革,再次搬出这个回答。其实在14世纪时,随着印度化的政权满者伯夷从爪哇岛兴起,并推行爪哇语和爪哇字(不是阿拉伯系的爪夷,是婆罗米系的爪哇,在下文中请留意),如果满者伯夷能再往后延续个几百年,并把上层的印度教逐渐融入下层的精灵信仰等,印尼现在呈现出的局面或许就是拉丁字和爪哇字并用。而印尼的存在感比文莱要强许多,一般国人或许还能大概了解到印尼有种书写华丽且飘逸的特殊文字,那就不会有本问题了。

当然,事实上是西边的马六甲王国发展壮大,开始利用伊斯兰教团结各个反对满者伯夷的政权,其官方语言(古典)马来语伴随着爪夷字的使用传播到了整个马来世界(Nusantara,相当于印尼+大马+新加坡+文莱+东帝汶),代替母语人口最多的爪哇语,成为了马来世界真正的通用语。所以对于爪哇字、巽他字、巴厘字等婆罗米系字母的第一波打击并非来自欧洲殖民者的拉丁字母,而是伊斯兰教与爪夷字书写的马来语——这是中南半岛上所不具备的(尽管确实经历过上座部佛教代替印度教的过程,但至少没有对文字方面产生太大的影响,像泰字甚至都是在上座部佛教传来之后才出现的)。之后马来世界再受到欧洲殖民者的第二波冲击,本土婆罗米系字母被彻底连根拔起,也就不难想象了。

P.S. 既然标题里问到菲律宾了,顺便提一下。相对简单一些,毕竟作为基督教国家并受到西班牙和美国的轮番殖民,加上并没有诞生过什么较强大的印度化政权(最南端倒是出现过苏禄苏丹国,但那是伊斯兰化的),北方天主教范围内的两种婆罗米系字母的衰弱就也算合理了。从这两个角度来看,反而菲律宾和东帝汶有一定的共通之处。

附1:何为“本国文字”?

至此,关于第2个问题的回答结束,但在第1个问题中罗列出的两处粗体部分,这里再做点补充。

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在马来世界经历第二波伊斯兰化时,没有像第一波印度化那样出现许多种不同的文字呢?甚至,为什么伊斯兰化在其主战场西亚中亚南亚北非也没有产生新的文字呢?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伊斯兰教的传播比起印度教和佛教要晚很多,加上印刷术也开始出现了,还来不及产生不同的子文字系统(虽然以乌尔都语为代表的一些巴基斯坦境内的语言确实要求用波斯体而非誊抄体书写,但这只被视作“不同字体”而非“不同文字”,实际上差异完全可以类比天城体和古吉拉特字),能在 Unicode 里算入不同码位的顶多是用附加点做出的新字母罢了。

那么这就造成了另一个问题:标题中的“本国文字”是什么东西?比如缅字基本用于缅甸境内以缅语为代表的几种语言(其它还有,比如泰语的亲戚掸语,所以本回答里一直用的是“××字”,防止和某语言绑定,而“××文”专指其对应语言的书写形式),有非常强的国别性,但是爪夷字呢?我估计在没有学过阿拉伯系字母的人眼中,几乎没有办法区分阿拉伯文和爪夷文,而多看几遍后区分出比如天城体和爪哇字则还是办得到的。所以归根结底,如果认为一切前殖民时代的文字都叫“本国文字”,那爪夷字就是马来世界的特色,现在仍然在使用。

附2:地区性语言有书写的权利吗?

一方面是我个人相对更熟悉印尼,另一方面前伊斯兰时期的印度化代表也在爪哇岛,所以上文似乎主要就在谈印尼及其爪哇。有一句评价印尼的话大意为:“印尼人甚至不需要出国,因为换一个岛就是一个新的世界”,那么在爪哇之外的印尼是怎样的?同样地,在马来语以外的马来世界是怎样的?在缅泰老柬越五种主流语言以外的中南半岛又是怎样的?

因为看起来非常巧的是,对于缅泰老柬越印马菲这八个东南亚较大的国家而言,似乎都存在一种语言和国名直接相关。但这是东南亚,语言和民族情况极其复杂,其中也就泰语、越南语和柬埔寨语在对应的国家能有八到九成的母语者(类似于欧洲的民族国家),缅语和老挝语的比例在六七成,马来语在大马的母语者是三四成(尽管其作为通用语的二语比例很高),而菲律宾语和印尼语作为建国后新改良的语言,比例更低(当然菲律宾语基于他加禄语,但原本他加禄语母语者才三成)。——总之,一般人很容易只去关注这八个名气最大的语种,而把许许多多可能使用人口不少但毫无存在感的语言忽视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是因为书写是重要语言才享有的特权,对于全世界绝大多数仅在一小部分地区使用的语言而言,制定正字法并出现书面记录可能都要等到20世纪乃至21世纪才有(当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的也很多)。此时新文字的创造基本已经停下,最方便经济的措施就是用全世界通用的拉丁字母。其实上文谈论马来世界的文字沿革时有个前提,就是“当地已经存在某种文字,而后随着殖民化的开启而转为了拉丁字”,然而整个东南亚(尤其是群岛众多、语言分散的海岛东南亚)真正的状况是多数语言以前从来没有书面记录,直到很近的时候语言学家才制定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拉丁字母真算不上什么意识形态的问题。

镜头要是稍微拉远一点,看向文字多样性宝库的印度,在各邦认定的官方语言层面,会在米佐拉姆邦(印度东北六邦里最南边的那个)赫然见到一种用拉丁字母书写但不是英语的语言,那就是汉藏语系的米佐语(Mizo)。邦层面的官方语尚且如此,那更多更小的语种就更是这样了。书写是种特权,要是能有一种独家文字,那更是无上的特权。

到米佐拉姆邦官网截了个图,还好谷歌翻译最近一次更新里包含了米佐语,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米佐语。没想到吧,用这种文字的也是印度。
到米佐拉姆邦官网截了个图,还好谷歌翻译最近一次更新里包含了米佐语,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米佐语。没想到吧,用这种文字的也是印度。

另外,在拉丁化的国家大背景下,也有保留原先婆罗米系的地方。比如越南是从北方发家的,在今天的越南南部曾经是一个印度化政权占婆,占语(Cham)是中南半岛上极少存留的南岛语,同时用的占字也是婆罗米系之一,字母表如下。现在占语仍然存活,分布在柬埔寨和越南南部,所以如果要说“越南都不使用‘本国文字’”,这是不对的。

之前是这样的:

除了广义上的“马来语”极其近亲语言外,其它历史悠久的东南亚主要语言都曾长期使用过比较成熟的婆罗米文字体系。

以使用人口最多的爪哇语为例,依次经历过从婆罗米文字到阿拉伯文字再到拉丁文字的书写阶段。

远东地区除了日本外,在文字上,基本都受到了印度婆罗米字母书写系统的影响,东亚和东南亚的婆罗米文字,依据国别如下:

中国(包括外蒙古):

藏文、吐火罗文、八思巴文、傣端文、傣绷文、傣那文、老傣仂文、新傣仂文、札那巴札尔方形字母、索永布字母

越南:

占语字母、傣担文

缅甸:

缅文、古孟文、骠文

泰国:

泰文

老挝:

老挝文

柬埔寨:

高棉文

马来西亚:

仁崇字母

印度尼西亚:

巴厘字母、爪哇字母、隆塔拉文、卡维文

菲律宾:

布希德文、库利坦字母、贝贝因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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