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与戎：Max Snow：你读过最冷门，但「含金量极高」的书是什么？《精神现象学》——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黑格尔。

论思想深度，密度，丰富度，这书要是排不进人类史上前五你可以来打我。

这是邓晓芒老师的句读【邓晓芒】《精神现象学》句读 （全290讲）_哔哩哔哩 (゜-゜)つロ 干杯~-bilibili ， 一共讲了145讲才讲完，算下来有10个学期左右。

主要内容是从感性这个最基础的东西出发，上升到知性知觉，再上升到自我意识，再上升到理性，最后上升到精神和宗教。上升发展的过程就是所谓的辩证法。中间涉及了很多黑格尔之前的思想流派，甚至也预见了很多之后的现代思想。比如自我意识这一章就包括了对马克思启发很大的主奴意识，还有斯多亚主义，怀疑论，对上帝的哀怨意识；理性这一章涉及了形式逻辑，心理学，面相学，现代人关心的自我实现（其中包括享乐主义，理想主义，利己主义，自大狂），解释学，主体间性，还有康德的实践理性；精神这一章包括伦理，法权，启蒙与教化，道德。大概能感受到内容有多丰富了吧。

语言极度浓缩，别的哲学家写一本书要说的东西他几页就给概括完了。

举个例子：《浮士德》听说过吧，欧洲四大名著之一，歌德写了60年，人类文学史的巅峰之作。而这本书的思想内核被黑格尔浓缩进了“快乐与必然性”这个只有四页纸的小节里。而这只是全书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小节而已，其它小节的思想性完全不比这个小节差。

其实我对《浮士德》这本书所述说的激情也特别有共鸣感，特别喜欢。而在我看来黑格尔这一小节的总结精准恰当无比，完全不失深度地道出了《浮士德》里最本质的矛盾——自为与自在的矛盾。

你且蔑视理性和科学,人类最高的力量,你且在幻境和魔术中为谎言所鼓舞,这样你用不着签约就落入我的手掌!——命运已经赋予他这样一种精神,它将永远奔放不羁地向前冲去,它急切的努力超越了尘世的欢乐。我将拽着他去过放荡的生活,去经历肤浅的繁琐 ,他将坐立不安,呆望着我,离不开我,并由于贪得无厌,将只看见佳肴美酒从他馋涎欲滴的唇边滑过,他枉然祈求解渴充饥;即使他没有把自己出卖给魔鬼,他也一定毁灭无疑! ———《浮士德》

（当然没有轻视《浮士德》的意思，毕竟《浮士德》除了思想性以外更重要的是文学性。而且歌德对黑格尔有过很大的启发。）

另外除了《浮士德》以外，《唐吉珂德》，《哈姆雷特》这些文学经典的思想在《精神现象学》中也有出现。

《精神现象学》在国内很冷门，一说黑格尔大家都想到了《逻辑学》，但在欧美前者的热度远高于后者（参考goodreads上的评分人数）。原因是大多数人对《逻辑学》这种纯形而上学并不是很感兴趣，而《精神现象学》这本书好就好在它是用形而上学的语言来述说具体的思想潮流，世间百态，人生境遇。因此如果你能读懂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几乎每一小节都可以给你的生活带来很多启发。

不夸张地说，现代人思考的很多人生问题和社会问题，黑格尔都以更深刻更成体系的方式思考过了。比如为什么而活，享乐主义，理想主义，家庭，伦理，道德，启蒙，宗教，等等。

如果有人看的话我再多写点具体的，没人看的话我就匿名[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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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还是有人愿意看的哈哈，那我再写点具体的让我很有感触的点。

1. 第一章“感性确定性”就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震撼。这一章一开头就讲到：“感性确定性显现为一种最真实的确定性，因为它让对象完整无缺地摆在我们面前。”听上去是不是很有道理？我们有时候确实会这么想，仿佛只有感性经验是最真实最不可怀疑的，而那些抽象的概念都是人类捏造出来的。可到了下一页，黑格尔笔锋一转开始否定这个观点（这就是辩证法式的写作）。经过一系列反思（此处略去好多字），意识发现，所谓的感性经验其实是不可言说的，是停留在意谓当中的，你一旦把它说出来或写出来，你就需要借助概念，你所表达的就不再是个别的感性经验，而是具有普遍性的东西，因此语言才是更真实的东西。“当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尝试说出意谓中的东西时，已经把那个东西消灭了。”最终意识发现，感性确定性不再是一个直接的东西，而是这么一整段辩证的历史。（我还是讲得太简略了，其实在这么短短的第一章中，已经有了关于普遍与个别，主体与对象，直接与间接这些问题的非常深刻的讨论）。想想我们日常生活中有时候也会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来形容一些精妙的思想。但从理性主义的立场来看这样是不对的，我坚信真正好的思想一定可以被清晰地写作出来让大家都能理解。
2. 自我实现是我很喜欢的话题。知道马斯洛需求层次的人都明白，一个人一旦满足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就开始追求自我实现了。黑格尔用“快乐与必然性”“心的规律与自大狂”“德行与世界进程”这三个小节来讲自我实现。在“快乐与必然性”这节意识把浮士德式的 享受 当作自我实现。但这并不是说被动地被欲望牵引，而是意识把完善自为存在当作自己的目标，或者说把独立性当作目标。我们今天喜欢讲“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开心”，“我的人生不能委屈了自己”，“体验更大的世界”大概就是在这个层次。第二个层次“心的规律与自大狂”，意识开始注重自己的社会性，以追求全人类的福祉为乐，实现自己的理念，以图直接达成个人与整体的统一。但意识很快发现其他人也有人家的理念要实现，因此在最终形成的现实中并不能认出自己。“以人类福祉为目标的热心肠转变为一种错乱的自负所发出的叫嚣。”（让我想起来了一些极左人士）。到了最后一个层次演化出了德行意识与世界进程两种态度，前者相信高尚的善，希望放弃人类的个体性，献身于集体；后者则把个体的利己属性当作本质，把公共秩序当作一切人与一切人之间的战争，或者说博弈的结果。最终两种意识同归于尽，意识认识到了自己的自为存在同时也就是自在存在，即自在且自为的存在。
3. 黑格尔哲学最好的地方就在于清晰的写作。据说当年谢林和黑格尔有很多不谋而合的地方，而且思想高度也不比黑格尔低。而最终黑格尔的影响力占了上风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可读性更强。这个世界上也有过其他聪明人写过顶级的思想作品，但这些作品大多需要你参悟，能悟出多少看你的悟性，你甚至也没法确定自己读懂了没有。而黑格尔厚道的地方就在于他搭建了一个螺旋上升的思想楼梯直通最顶级的精神，即使是智力平庸的人也可以试着去爬，虽然爬楼梯很费劲但每一步都很扎实，你明确知道自己有没有读懂。
4. “精神性动物王国与欺骗，事情本身”这一小节内容极其丰富深刻。一上来就讲了一个怪圈：一方面个体需要通过行动才能认识到自己的原初本性，其实就是萨特说的存在先于本质，你是什么人取决于你做过什么事；但黑格尔肯定不会只停留在这个环节，另一方面个体要行动总要预先有一个被原初本性规定的目的，因此也可以说是本质先于存在。因此个体必须直接行动。紧接着是一段关于兴趣与天赋的深刻探讨：兴趣和天赋都是原初的个体性，兴趣把被动的既有的原初本性规定为主动的自为的目的，而天赋则是从目的到结果的一个内在过渡（手段是外在过渡）。兴趣代表内容方面，天赋代表行动方面。这里其实就能看出读原著的好处，像这种无关主线边边角角的讨论一般来说你在概论性二手读物里是看不到的，而《精神现象学》最有魅力的地方恰恰正是这些富有洞见地阐述具体概念的段落。
5. 接上条，还是这个小节。一方面原初本性作为目的是一个思想中的概念，只有通过行为才能获得实在性，也就是结果。但另一方面，原初本性其实也是个体性的存在（天赋，兴趣），也就是说具有实在性，而行为则可以被视作从目的向结果过渡的概念。我一开始只能理解前半句，后半句让我很费解，行为这么现实的东西为啥能被视作概念？直到有一天和一个做医学研究的朋友聊天，我问她是不是喜欢做医学实验，她回答说实验只是形式，她真正有兴趣的是研究结果能治病救人。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平时做事比较在意做的过程，但也有些人更在意目的动机，对他们来说目的反而是更现实的东西。
6. 接上条，这一小节还说出了一些现代解释学的核心观点。试想一个人做一件事或者一个艺术家创作一个作品，在发表之前意识与作品（结果）达成了统一，或者说作品就是意识（原初本性）的外化（“从可能性的黑夜过渡到当前存在的白昼”）。但作品一旦发表，就被抛到了一个缺乏规定性的空间，因为你的作品对其他人来说是陌生的现实性，别人对你作品的兴趣是出于别人自己的原初本性，因此你的作品在对抗别人的本性时遭到瓦解，变成一个转瞬即逝的东西。（比如说你费好大劲写篇文章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结果发出来根本没人理你或者被喷得很惨，搞得你开始怀疑自身-_-）用现代解释学的话说，一个作品一旦发表就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力，必须接受大家的解读与评价，而作者本人的想法反而不重要了。当然黑格尔还是超越了这一层，意识经历了主体间性后折返回了主体性，也就是说可以通过他人来认识自己，而作为物的作品也转化为了作为事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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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讲讲我个人的阅读经历，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看。

我从小思维就偏抽象，小学开始就自发地去读《道德经》《毛选》《圣经》这类书，初中时通读了一本《西方哲学史》，感觉自己很喜欢哲学，对康德和黑格尔最有兴趣，因此当时还买了《纯粹理性批判》和《小逻辑》（当时当然啥都看不懂）。到初三后沉迷物理就把哲学放下了。后来上大学后在靠谱室友的带领下重拾哲学作为业余爱好，自己读了一些书，旁听了西方哲学的课。

除了黑格尔外其他哲学家我也读过一些，包括柏拉图，笛卡尔，康德，尼采，福科。也了解过一点点叔本华和谢林的哲学。最终感觉还是对黑格尔最有共鸣感。大四的时候尝试旁听精神现象学的课，后来因为申请季太忙就没跟上读书进度。去年把带到美国的中文书都读完后又重拾《精神现象学》，并且发现了邓晓芒老师的句读，很多自己读不确定的地方听老师讲讲就清晰了很多。目前大概读了五分之三。

实话说黑格尔的书真的非常非常难读，读两个小节花的时间足够我读一本其他的书了。但我依然愿意投入时间来阅读黑格尔，无非是因为每个小节都能给我带来其他书远远给不了的启发。《精神现象学》内容真的非常非常丰富，非常富有洞见。倒也不是说黑格尔就真的像神一样，主要是他站在工业时代融会贯通了很多前人的智慧。在黑格尔的背后，除了有苏格拉底以来的理性主义传统外，还有很多文学经典的思想。所以不夸张地说，黑格尔哲学代表了西方文明的厚度。（不要一提西方文明就只知道英美文化，深刻的东西还是得看德国人….）

我看评论区好多人都在讨论绝对精神，也说一下我的看法。从哲学的角度来说绝对精神确实是黑格尔的核心概念，因为在那个科学还处于萌芽状态的年代人们需要哲学本体论来构建世界观。但绝对精神对我来说反而没那么重要，我还是倾向于把黑格尔哲学看成关于人类文化和社会的学说，即使抛开本体论我也能从阅读黑格尔中收获大量深刻的见解，这也是我特别喜欢《精神现象学》这本以形而下学为主要内容的著作的原因。有些比较强硬的黑格尔主义者可能认为在宇宙大爆炸之前就已经有绝对精神了，这在我看来就完全是扯淡（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没读逻辑学）。这个话题背后更大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应该以什么态度对待经典哲学？哲学本体论对接受过科学教育的人是否完全失去了价值？我非常反对以信仰的方式对待哲学，哲学是用来被研究的而不是被崇拜的。就我个人而言，哲学就是历史上一些非常聪明的人对世界的理解，而阅读哲学著作其实就是和这些人对话，但最终还是要回归自身，也就是吸收对自己有价值的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