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老年人来说,绝后都很可怕。
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我本来以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糟粕,后来大学毕业开始驻外,尤其是在墨西哥有了未婚妻见了老丈人之后,才发现原来大家都一样。
我在南非,津巴布韦工作过半年。沙特阿联酋也驻外过一年。新加坡印尼也工作过一年半。还在乌拉圭,玻利维亚,阿根廷,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秘鲁等国常驻过,最近五年才在墨西哥长居了。
多子多福几乎是所有这些国家老一辈的信念,无一例外。连美国的老年人都是如此。
我后来有了一个猜想,用于解释为什么年轻人,尤其是中国的年轻,对于绝后现在毫无恐惧,甚至觉得老年人不可理喻。
因为中国人,从1940年代之后,已经再没有见过国家机器失序了。
哪怕是最混乱的文革时期,无序也局限在各种被革命对象身边,主要还是知识分子。国家机器的运转依然在继续。
哪怕是最突然的大灾难时期,无序同样被局限在局部地区和较短的时间里。无论是唐山大地震还是汶川或者玉树,无序失序仅仅发生在局部地区并且持续了较短的时间。救灾进入尾声的同时,受灾区域的国家机器就已经彻底恢复运转了。
中国在1940年代之后最接近整体性国家机器失序的时代是90年代大通胀时期。那个时期真的是距离全国性失序只有一步之遥。但是毕竟,还没有失序。局部的高犯罪率带来的不是更高的犯罪率,而是严打。这就代表国家机器尚未停工。
回到话题本身,在一个国家机器无法运转,社会整体失序的时代,一切既有的规则法律正义全部无效。局部必须且必然会组建临时秩序,直到新的国家机器再次接手为止。
就是这个组建临时秩序的过程,如果是无后老人,就容易出事。
临时秩序运行之前,无后者面临拳头即真理的压迫,因为正义和法律已经无效了。
临时秩序建立时,无后老人面临无人为其发声的困境,临时秩序可能根本无法保护这些老人。
临时秩序建立后,无后老人甚至可能被排除出临时秩序,直接回归临时秩序组建前的无序。
直到国家机器再次运转和接手。
这些记忆以前在中国的土地上是被广泛传承的。隔几年天气冷了,北边游牧要来干一架抢人抢物抢粮食,局部失序一次。隔十几年,就得来一次大灾,可以是黄河决堤可以是河南大旱,部分省份失序一次。隔几十年地方政权谋个反农民起个义,大部分省份失序一次。隔几百年王朝更迭,全国失序一次。
但是40年代之后,国家机器失序的现象几乎就消失了。
这份对于无序的口口相传的恐惧,慢慢也就传不下去了。
但是今天,在很多第三世界国家你依然会观察到这种恐惧。因为他们的国家机器运转,隔一段时间,长的可能一两代人,短的可能几年时间,就会失序一次。哪怕是局部失序,要回复过来也要很长时间,给人留下跟深刻的印象和惨痛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