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我突然想起起了刘仲敬先生前些年在新京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花了点时间还真把这篇文章给翻出来了,我在这里引用他的一段话来回答你这个问题。
新清史的最大特点不在史料、而在方法。因此,本书的最大价值也不在朝鲜、清史或东北亚研究,而在认知范式。刷新认知地图的史学革命正在酝酿中,很可能将数十年来的金科玉律扫地出门,甚至波及学术无法控制的其他领域。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此刻预言未来的发展实在过于鲁莽。但我们不要忘记高斯的名言:节气一到,报春花就会处处盛开。
以下是全文
近日,思想史家葛兆光《想象异域——读李朝朝鲜汉文燕行文献札记》面世。明代灭亡后的清代,李朝朝鲜使者记载的燕行文献显示,“中国”已经“华夷变态”,是充满“膻腥胡臭”的地方。他们记录下他们感到不寻常的种种现象,又在想象异域悲情的情感驱使下,李代桃僵地为大明王朝招魂,处处搜寻大清帝国的种种怪现状。这似乎可以让我们重新审视近世东亚以及中国,重看东亚与中国的文化史,重新思考亚洲与中国、民族与认同、族群与疆域等等问题。
“小中华”性质凌驾于“蛮夷”性质之上
如果我们站在朝鲜人的角度看世界,“二千年未有之奇劫巨变”不是从1840年、1860年或1900年开始的,而是从1644年开始的。
朝鲜夹在中央王朝(天朝)、日本和满蒙各部落之间,处境最为微妙,对认同政治最为敏感。明清“华夷变态”对李朝“中国观”的刺激之深,充分体现在“朝天录”和“燕行录”的“正名”意识上。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个京师,两种表述。天是京师的升级,燕是京师的贬抑。朝鲜对前明的忠诚通过两种途径抬高了自身的地位,划定了“他者”的边界。
首先,朝鲜的“小中华”性质凌驾于大清的“蛮夷”性质之上。其次,朝鲜士大夫的孤忠耿耿羞辱了二三其德的江南士大夫。东海君子国的优美形象就此树立,不同于而且高于任何其他邻邦。这种边界意识仍然是儒家式的,以礼乐文教为标准,不能视为近代以来的国族建构,但无疑已经具备了某些共同体的性质。共同体意识萌发的特征之一就是内外有别。在这方面,李朝与清朝的关系表现得特别明显。
《燕行录》是朝鲜使节讲给自己人听的心里话,跟他们对清朝文武百官的外交辞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如果我们站在朝鲜人的角度看世界,“二千年未有之奇劫巨变”不是从1840年、1860年或1900年开始的,而是从1644年开始的。明代士大夫的背叛夺走了天朝上国的光环,为朝鲜承载的文明正统送来了死亡恐惧、独特感和使命感。“卑贱的清国”夺走了朝鲜人的天真时代,教会他们熟练地表达违心的忠诚,迫使他们承认:暴力篡夺不仅可能成功,而且可能长期成功。这意味着先王之道也许并不像他们原先想象得那样普世,中国士大夫最早也要等到庚申或庚子以后才会有这种感受。
由此,我们才能理解:日本人为什么在甲午战争中运用反清复明的语言,“儒道合一”的天道教为什么会变成“文明开化”的一进会,朝鲜志士为什么将“维新”和“反清”融为一体。从朝鲜人的“中国观”和“华夷观”看,无论清朝想象的“忠顺典型”,还是革命党想象的“亡国哀民”,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恋。许多中国人觉得:自己愿意从天朝降格为普通国家,让朝鲜从藩国升级为普通国家,真是了不起的慷慨大方。如果他们知道朝鲜人对国际秩序的真实想法,大概会活活气死。
“蛮族冒充”天朝
清代的朝鲜觉得自己是文明的孤岛,利用但并不信任强大的蛮族。蛮族盗憎主人的阴暗心理和冒充天朝的可笑虚荣逃不过这些文明人的智慧。至于那些“臣事二夫”、假装自己没有受到歧视的江南士大夫,恰好提供了“他者”或反面教材的样板。朝鲜士大夫觉得:自己的同胞看到汉人的下场,就应该谢天谢地,“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懂得尊重节操的国家。”根据美人香草代表君臣父子的隐微写作法,编造“江南女子沦落史”非常有助于朝鲜人培养共同体优越感。
天朝(大明)的灭亡不仅是伤痛,也是机会。朝鲜由此解放了自己,提前步入近代世界。因此,她比“卑贱的清朝”更能掌握多国体系的奥秘。朝鲜已经有国家的意识,而大清仍然只是朝廷。它能毫不犹豫地利用日本的胜利,加入要求割地赔款的行列,说明它早有准备。朝鲜这种做法不是侵略欺凌大清,而是共同体寻找原材料的自然手段。大清只是国家产生前的原材料,加入日本的瓜分活动就能确认朝鲜作为文明国家的资格。打个比方说:普鲁士夺取洛林是侵略,而法兰西绥靖刚果部落就是寻找原材料。边界是文明国家的标志和条件,这对朝鲜不可能更有利了。李朝为朝鲜确定了基本疆域,这就证明了它的选民资格。每一届中原王朝都是多元复合体,显著的特征就是缺乏鲜明的边界。清朝的多元性格尤甚于明,因此就比明朝更像前现代的原材料。日本人提出的“朝贡贸易”理论有一个特点:中央王朝模糊化,进贡小国具体化。“新清史”的共同体观念不难将后者视为准民族国家,至少是民族国家的前体。相反,“王者无外”的帝国普世观念使中央王朝丧失了民族国家前体的候选资格。这一击不仅颠覆了旧清史,而且导致了中国历史叙事的全面断裂。如果“以朝鲜共同体为中心的新清史观”能够为中国学者开辟新视野,这种新视野的代价确乎非常惨重。“四千年文明史”的想象惨遭肢解,“中国视野”在“全球视野”和“族群视野”的两面夹击下溃不成军。
满族君臣与汉官
读者很难从满文档案中找到华夏文化无远弗届的伟大同化力,却随处可见内亚统治者玩弄权术的精明狡诈。
这一切仅仅是开始。有清一代的满文老档多达数百万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开始整理流布。起初,大陆和台湾学界都没有太重视。两岸共同的文化大一统意识使他们相信,这些档案只会重复汉文文献的基本内容。然而,欧立德却从中发现了大清的另一副面孔。满洲君臣用母语讲述的私房话居然更接近朝鲜人的判断,严重打击了江东士大夫的骄傲。读者很难从中找到华夏文化无远弗届的伟大同化力,却随处可见内亚统治者玩弄权术的精明狡诈。
满文缺乏相当于汉语文言的“雅言”,口语色彩更加鲜明。因此,满文纪录更有可能接近皇上深思熟虑以前的自然冲动。在这幅图景中,汉官的形象相当可笑:一面被人卖、一面替人数钱就是他们的写照。尤为屈辱的是:他们一厢情愿地认同大清,朝廷对他们的信任居然不如小邦外藩。当然,他们早就应该想到:朝廷不大可能怀疑朝鲜人觊觎龙兴之地,却随时担忧扬子江以南此起彼伏的复国主义叛乱。
中国意识的传统建构一向具有高度的敏感性,时间的连续性和空间的模糊性互为表里,同样支持道德文化主义的天下观念。新清史的帝国概念是西方式的,多族群共同体的组合没有明显的等差。即使差异存在,标准也是统治方式和地缘形势。“天下”即使有帝国的名号,基本概念仍然属于文明体、而非政治体,基本结构是同心圆,遵循文明层次递降的原则。文明无论怎样定义,总有层次差异,这一点是毋庸置疑和无法回避的。
然而,层次高低却不可能像政治或行政边界那样泾渭分明。何况,边界的模糊还有另一方面的必要性。文明教化是个动态概念,模糊波动的边界有助于鼓励蛮夷的慕化之心,清晰稳固的边界却会鼓励“荒服”或“外藩”启动小共同体认同、阻断华夏文明价值的扩张。从清儒的角度看,德川幕府取代好勇斗狠的丰臣政权就是教化的胜利。
朝鲜人对此持高度怀疑态度。但是无论如何,江南和岭南的渐次儒化多少可以支持同心圆文明的模型。东亚没有走上西欧民族共同体建构的道路,这大概是原因之一。然而,近代以后,华夏文明中心的民族国家建构步履维艰,这也是原因之一。直至抗战结束,民国政府和知识分子仍然对政治边界外的华夏遗产怀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情。上世纪60年代以后的去中国化使他们彻底绝望,这也许是件好事。
如前所述,新清史的最大特点不在史料、而在方法。因此,本书的最大价值也不在朝鲜、清史或东北亚研究,而在认知范式。刷新认知地图的史学革命正在酝酿中,很可能将数十年来的金科玉律扫地出门,甚至波及学术无法控制的其他领域。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此刻预言未来的发展实在过于鲁莽。但我们不要忘记高斯的名言:节气一到,报春花就会处处盛开。
原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什么政治定位,保护少数民族感情,明朝和清朝之间的关系等等容易撕逼的问题。后来我看了一下《清史稿》…………————————————论曰:帝冲龄嗣服,监国摄政,军国机务,悉由处分,大事并白太后取进止。大变既起,遽谢政权,天下为公,永存优待,遂开千古未有之奇。虞宾在位,文物犹新。是非论定,修史者每难之。然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所见之世且详于所闻,一朝掌故,乌可从阙。傥亦为天下后世所共鉴欤?————这是溥仪(认贼作父,伪满洲国)论曰:德宗亲政之时,春秋方富,抱大有为之志,欲张挞伐,以湔国耻。已而师徒挠败,割地输平,遂引新进小臣,锐意更张,为发奋自强之计。然功名之士,险躁自矜,忘投鼠之忌,而弗恤其罔济,言之可为於邑。洎垂廉再出,韬晦瀛台。外侮之来,衅自内作。卒使八国连兵,六龙西狩。庚子以后,怫郁摧伤,奄致殂落,而国运亦因此而倾矣。呜呼,岂非天哉!————这是光绪(甲午战争,庚子国变)论曰:穆宗冲龄即阼,母后垂帘。国运中兴,十年之间,盗贼划平,中外乂安。非夫宫府一体,将相协和,何以臻兹?泊帝亲裁大政,不自暇逸。遇变修省,至勤也。闻灾蠲恤,至仁也。不言符瑞,至明也。藉使蕲至中寿,日新而光大之,庸讵不与前古媲隆。顾乃奄弃臣民,未竟所施,惜哉!————这是同治(捻军之乱,同治回乱)论曰:文宗遭阳九之运,躬明夷之会。外强要盟,内孽竞作,奄忽一纪,遂无一日之安。而能任贤擢材,洞观肆应。赋民首杜烦苛,治军慎持驭索。辅弼充位,悉出庙算。乡使假年御宇,安有后来之伏患哉?————这是咸丰(第二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嫖娼吸毒)论曰:宣宗恭俭之德,宽仁之量,守成之令辟也。远人贸易,构衅兴戎。其视前代戎狄之患,盖不侔矣。当事大臣先之以操切,继之以畏葸,遂遗宵旰之忧。所谓有君而无臣,能将顺而不能匡救。国步之濒,肇端於此。呜呼,悕矣!————这是道光(鸦片战争)论曰:仁宗初逢训政,恭谨无违。迨躬莅万几,锄奸登善。削平逋寇,捕治海盗,力握要枢,崇俭勤事,辟地移民,皆为治之大原也。诏令数下,谆切求言。而吁咈之风,未遽睹焉,是可嘅已。————这是嘉庆(白莲教起义,天理教起义)论曰:高宗运际郅隆,励精图治,开疆拓宇,四征不庭,揆文奋武,於斯为盛。享祚之久,同符圣祖,而寿考则逾之。自三代以后,未尝有也。惟耄期倦勤,蔽於权倖,上累日月之明,为之叹息焉。————这是十全老人(苗民起义,白莲教起义)论曰:圣祖政尚宽仁,世宗以严明继之。论者比於汉之文、景。独孔怀之谊,疑於未笃。然淮南暴伉,有自取之咎,不尽出於文帝之寡恩也。帝研求治道,尤患下吏之疲困。有近臣言州县所入多,宜釐剔。斥之曰:“尔未为州县,恶知州县之难?”至哉言乎,可谓知政要矣!————这是四爷(四爷我就不说了,给点儿面子)论曰:圣祖仁孝性成,智勇天锡。早承大业,勤政爱民。经文纬武,寰宇一统,虽曰守成,实同开创焉。圣学高深,崇儒重道。几暇格物,豁贯天人,尤为古今所未覯。而久道化成,风移俗易,天下和乐,克致太平。其雍熙景象,使后世想望流连,至於今不能已。传曰:“为人君,止於仁。”又曰:“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於戏,何其盛欤!————这是康熙(三藩之乱,杨起隆起事,王辅臣叛清)论曰:顺治之初,睿王摄政。入关定鼎,奄宅区夏。然兵事方殷,休养生息,未遑及之也。迨帝亲总万几,勤政爱民,孜孜求治。清赋役以革横征,定律令以涤冤滥。蠲租贷赋,史不绝书。践阼十有八年,登水火之民於衽席。虽景命不融,而丕基已巩。至於弥留之际,省躬自责,布告臣民。禹、汤罪己,不啻过之。书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为民父母。”其世祖之谓矣。————这是顺治(顺治入关时候的反抗太多了,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论曰:太宗允文允武,内修政事,外勤讨伐,用兵如神,所向有功。虽大勋未集,而世祖即位期年,中外即归於统一,盖帝之诒谋远矣。明政不纲,盗贼凭陵,帝固知明之可取,然不欲亟战以剿民命,七致书於明之将帅,屈意请和。明人不量强弱,自亡其国,无足论者。然帝交邻之道,实与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无以异。呜呼,圣矣哉!————这是皇太极(同上)论曰:太祖天锡智勇,神武绝伦。蒙难艰贞,明夷用晦。迨归附日众,阻贰潜消。自摧九部之师,境宇日拓。用兵三十馀年,建国践祚。萨尔浒一役,翦商业定。迁都沈阳,规模远矣。比於岐、丰,无多让焉。————这是野猪皮(辽东军民反叛)————————————这一通彩虹屁吹完,不知道给修清史带来了多大的难度(扶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