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 did the landlady in Holmes’ original book serve her tenant like a servant?
房东兼作厨娘、仆人、门房的情况在十九世纪中后期、二十世纪初很常见。但这并不能说明当时的房租低。
事实上哈德逊太太这样的人并不是普遍存在的，相反他们存在的时间段就集中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十九世纪欧洲城市改造的产物。
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里是没有哈德逊太太这样的人的。当时的一栋巴黎公寓楼，从底层的看门人，到顶楼的洗衣服、厨娘、女仆，就是一个纵向的小世界。房主住在二层的宽敞套间里，底层是底商、上边是中产阶级、自由职业者、大学生，阁楼上是仆人洗衣妇。
主人是不会亲自为你提供服务的，他只收房租。其他事情房客都必须自己付钱。只有看门人是主人掏钱的。单只一个看门人一年就收入一千多法郎，这就说明了房租收入是很高的。而且巴尔扎克写小说是在奥尔良王朝，之后巴黎房价、房租一起涨，房产主大发其财。整个十九世纪后五十年哪怕是巴黎围城战期间，虽然房客没工作，但房租也得照缴，这是巴黎公社起义的一个重要原因。
靠出租房间让一家人衣食无忧在欧洲历史上更多的是一种常态。在高速城市化的十九世纪就更是如此。在第二帝国的巴黎一个工人年收入一千多法郎，他的妻子、女朋友，也出去工作、有技术也运气非常好的情况下，他们的收入是两千法郎。但吃喝、取暖非常贵。第二帝国认为这样的家庭能够负担的房租不超过350法郎。但当时巴黎的一个单人间要140法郎。想住下一家人的房子少有低于300法郎的。第二帝国推出了一系列面向穷人的保障房，但这些房子的房租也逐渐上涨到两百法郎。
在整个第二帝国时期工人收入里用于房租的部分逐渐从十分之一上涨到七分之一，1870年甚至骤增到30%，当然1870年发生了围城战，所以传统秋冬季收入都泡了汤，并不值得认真考虑。
但房租收入的比例一直水涨船高是确定无误的。而且必须考虑到这些房子可不是今天城市生活里常见的一居室或者两居室。一个在巴黎打拼的小哥拿七分之一收入租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贫民窟。
这种房子的窗户很小，房间更小，而且包租公可以自由支配他的房子。不许养宠物、孩子大喊大闹也不行。所以有时候一到晚上，这样的贫民窟里的孩子、猫、狗就被赶到大街上比着叫唤。
而且这还是第二帝国巴黎房价腾飞期间的局面。等到第三共和国巴黎完成系统的去工业化，我们就能看到靠工资在巴黎租房子生活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为什么德加那么喜欢画小芭蕾舞女演员、女帽店的店员、隆尚赛马场的马？因为这三者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都是富裕阶级的消费品。
这种情况在维也纳更严重，施尼茨勒在两年的日记里写自己跟不同的人来了四百多发，原因就在于当时的维也纳有很多姑娘愿意为了晚上有个地方睡觉、洗澡跟人来一发。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人间喜剧》里是有“膳宿公寓”的。但那个和哈德逊太太的公寓其实并不一样。巴尔扎克时代的膳宿公寓是十九世纪上半叶巴黎低价还比较低的时代的产物。一整栋楼，一般还带一个庭院。有共用的餐厅、客厅和一系列的单间。房东提供伙食和客房服务。基本上就是房东自己、房东的老仆人、老厨师、老厨娘，伺候一整栋楼的人。
这样的膳宿公寓跟哈德逊太太的公寓不一样，他更类似今天的城乡结合部被清理的那种公寓。住的是像高老头这样被女儿榨干了财产的退休老人、鬼上当那样的逃犯、还有拉斯蒂涅那样的大学生。他们在这样的公寓里是无法过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的。一旦有了钱他们就会搬走。
但哈德逊太太的公寓不是这样，这样的公寓是具备当时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很多设备的，无非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收入不足以独立负担所以需要分租而已。贵妇人、福尔摩斯的贵族主顾、苏格兰场的探长都可以欣然进入贝克街221-B而不会觉得尴尬，福尔摩斯自己也不需要另外找地方去招待他们。哈德逊太太甚至可以替他们开门、收发信件。这是一种面向单身汉的、提供体面生活的中产阶级公寓。
那像哈德逊太太这样的让人有代入感的“含辛茹苦”的房东是怎么来的呢？为什么我们可以借着她满足读者的义愤，“举手之劳作公益”呢？
原因就在于大规模城市改造触动了原有的房产主阶层的利益。比如奥斯曼的改造里塞纳河右岸地产主都是奥尔良派，帝国拆了他们的房子再卖出去，自然是要赚钱的。在地价暴涨的情况下原来的地产主、拆迁户，既不情愿、也没有足够的资本来买下所有的房产。于是必须想办法吸引新的群体来买。
类似的在维也纳要让环城大道上的新造公寓快速卖掉就必须吸引传统的房产主阶层之外的人也来买。那要吸引这种人，就不能光看回报率。
因为十九世纪的房产回报率固然高，但房产税也高。高成本高收益，那注定只能是大财主独霸。要让小资金涌入来替代那些对城市改造不满的大资产，就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降低门槛，一方面降税。
你想想福尔摩斯的地址是贝克街221-B，这就说明它不是一栋独立的住宅，应该是类似今天联排住宅的格局。哈德逊太太只占了其中的一半，这价格就比传统的独栋一户建便宜了很多。
在欧洲大陆，奥斯曼式公寓楼在巴黎、柏林、维也纳遍地开花，越往东、越接近1900年，三层以上越是花样繁多。目的就是一个增加房间，缩小房间面积。今天流行的小户型公寓就是这种奥斯曼公寓的三、四层户型花样翻新并且扩展到整个建筑的产物。
把房子总价降下来，再辅之以减税，才能快速销售、回笼资金进一步开发土地。这是十九世纪城市改造的传统手段。
其结果就是诞生了一大批本来根本不可能成为房产主的人。他们当中的异类是哈德逊太太，因为伦敦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发生欧洲大陆上那种剧烈的城市改造。
而要找一个典范，还得是维也纳分离派的建筑大师，奥托·瓦格纳，他母亲就是一个维也纳的哈德逊太太。他父亲死后母亲守寡、但却把所有的遗产都投资了环城大道的小户型公寓。买了房之后就请最新锐的设计师设计室内装潢，装修好之后出租。因为环区住宅免收房产税，所以瓦格纳太太的投资回报率变得非常高。然后她又为自己的房客作饭、打扫卫生、收发信件挣第二、第三份钱，还可以看着自己的房子不被破坏。
一但攒够首付瓦格纳太太就会复制自己的生意，买第二套房再出租。如此反复在含辛茹苦的几十年里，瓦格纳太太不但养活了自己的一家，还买下了四套公寓。这样的人才是哈德逊太太的普遍形式。
但哈德逊太太自己却没有类似的成功。华生大夫说过他们付的房子可以买下他们住的这栋房子了。由此可见哈德逊太太的房租首先就不便宜，其次房产投资回报率也相当高。但为什么哈德逊太太就没有去买房、赚更多的房租呢？
从这里你可以看出伦敦这座自由放任的超级大都市的房产投资门槛在福尔摩斯时代依然很高。哈德逊太太养活自己有余但投资能力不足。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当时的伦敦有更多更好的投资渠道，哈德逊太太不愿意投资房产也是有可能的。
简单的说在十九世纪城市改造的窗口期，帝国、城市、银行家都没有足够的资本独霸城市改造所形成的全新房产收益。他们必须招徕小投资者，这些投资人得到了房产收益的好处却希望把这些收益继续投入房产市场，而不是用来提高个人生活水平。这促成了世纪之交欧洲的房产泡沫。也促成了这种兼作厨娘的房东的产生。而哈德逊太太自己其实还不是比较典型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