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do people without background mix in officialdom
作者:远方有方
汉武帝的宰相公孙弘在2000多年前就给出了混迹官场的“标准范本”。
公元前200年,刚刚建国不久的汉帝国出生了两个小男孩,一个是河南洛阳的贾谊,一个是山东潍坊的公孙弘。
可是起跑线并不关联进度条。
贾谊的老师张苍来头很大,随便拿出一个头衔都能吓死人,战国好舌头张仪是他爷爷,大儒荀子是他老师,法家翘楚韩非和大秦宰相李斯是他师兄,信陵君的门客、刘邦的发小、当朝常山王张耳是他小侄子。
再加上天资聪慧,贾谊小小年纪就轻松蹿红,17岁当了河南郡守的助理、21岁被汉文帝征召为博士、22岁成了太中大夫,前程一片光明。
而出身寒微又没有名师辅导的公孙弘连认几个字都费劲,长大后家里托了不少人,才在县城监狱谋了个狱卒的差事。
然而,没点八面玲珑识眼色的功夫,狱卒也是不好干的。
就在名满天下的贾谊32岁英年早逝前后,公孙弘因为办砸了差,卷起铺盖卷光荣下岗。
公务员丢了铁饭碗,一般只好下海糊口。
公孙弘的下海就是字面意思。
他在莱州湾垒了个猪圈,每天打打鱼喂喂猪,过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清贫日子。
如果不出意外,他也将和渤海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芸芸众生一样,不会在历史长河中激起一丝浪花。
所以当然有意外。
公孙弘41岁这年,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介入了他原本单调而规律的猪倌生活。
这个老头叫胡毋生,是刚刚退休的景帝朝博士,和著名大儒董仲舒同为孔子高徒子夏的六传弟子,受业于公羊高的玄孙公羊寿,并协助老师一起将口耳相传多年的《春秋公羊传》写在竹帛上,可以说是公羊春秋的嫡系正传。
胡毋生的告老还乡为公孙弘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视窗,原来话还能这样说,原来人生还可以那样活。
在那个大多数穷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本书的年代,公孙弘能够拜入胡毋生门下学习正牌春秋,虽比不得贾谊,也已是旷世机缘。
经过20年一边养猪一边“削竹抄书”、勤工俭学,早把公羊春秋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孙弘终于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知识分子,人生轨迹也迎来重大转机。
公元前140年,16岁的新君汉武帝按照奶奶窦漪房的指示发布求贤诏书,60岁的公孙弘被当地政府举荐为博士,第二次吃上皇粮。
虽然岁数不小了,但毕竟还是个新人,对如何开展工作一头雾水的公孙弘找到当时研究诗经的泰斗级人物、同样杀过猪的老儒生辕固请教窍门。
90岁高龄的辕固捋了捋所剩无几的白须,郑重告诉他:
“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
公孙弘恭敬地受教而回,带着窦太皇太后的旨意出使匈奴联络感情。
然而,会背书不等于会办事。
他竟然整天摆出一副学究做派,跟这帮套马的汉子玩之乎者也,没几天就被匈奴人扫地出门。
见老头不靠谱,窦老太太一怒之下再次把他打回原形。
公孙弘只好灰头土脸地回到故乡,一边继续读书牧猪,一边悉心照料年迈的后妈。
几年后,随着窦太皇太后的去世,汉初以来在国家意识形态领域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黄老之术逐渐式微,全面亲政的汉武帝亟需寻找一种支撑他雄心壮志的全新治国理念。
公孙弘本打算低调地了此残生、不再入仕,奈何名声越来越大、人气越来越高,负责察举和采风的朝廷官员也不敢让这么一位重量级舆论大V埋没民间。
于是,在70岁这一年,他第三次迎来命运拐点。
面对少年天子关于“天人之道”的灵魂策问,公孙弘使出浑身解数攒了一篇小作文,提出:
“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等“天人合一”思想。
给大汉未来画了一张“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的大饼。
然而阅卷老师认为老同志只是老生常谈、毫无创新点,打分不及格,排在100多求职者的最后一档。
就在老脸绯红的公孙弘正琢磨着如何回去向父老乡亲解释时,圣旨传来,皇帝召见。
原来是汉武帝好奇地翻了翻倒数几名后进生的卷子,竟然认为公孙弘的答案最合胃口、最对脾气,当即钦点第一名,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虽然公孙弘的理论水平远不如自己的小师叔董仲舒,但胜在口才好、文笔好、擅长洞察人心,经常把老板聊得心花怒放。
因此入职仅仅4年,就从一介布衣火箭蹿升为主掌京畿重地的左内史,继而越级拔擢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公孙弘对这份工作是非常珍惜的,对当年老前辈辕固的告诫也是铭记在心的。
面对唐蒙和司马相如联通西南夷后,朝廷征发万人、耗资巨大强行上马的千里凿山工程,他公然上书反对,然而汉武帝理都没理。
面对卫青北击匈奴收复河南之地后,公孙弘的老乡、推恩令发明人主父偃筑朔方和五原二郡的建议,他认为这些苦寒之地毫无价值,坚决反对劳民伤财。
由于他一而再再而三上书唱反调,烦躁不已的汉武帝派出“覆水难收”主人公朱买臣出马诘难他。
朱买臣一连提了10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没答上来,不得不低头服软:
“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
或许正是这次挫败,让原本刚直方正的公孙弘彻底抛弃了辕固的忠告,全面转向圆滑世故。
他在朝堂上不再驳斥争论,不再犀利陈词,更不再顶撞皇帝、违逆圣心,哪怕是上朝前和同僚商量好的方案,只要老板眼神稍有不悦,他就马上改变立场、迎合上意。
虽然挨了不少同事的白眼,但有皇帝的青睐,他脸皮丝毫不臊。
从此,大汉朝堂少了一个直肠子,多了一只马屁精兼变色龙。
但是当面不怼不等于背后不阴。
史书说他“多诈而无情”“性意忌,外宽内深”,实在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就在公孙弘接任御史大夫的前一年,齐藩王室爆出一桩丑闻。
齐王刘次昌与胞姐乱伦的花边新闻传遍坊间、沸沸扬扬,雷霆震怒的汉武帝立即派遣与齐王有过纠葛的主父偃带着专案组亲临调查。
就在前不久,燕王刘定国因为与老爹的姬妾生了娃,又抢了弟弟的老婆,还和自己的三个女儿长期通奸,兽行暴露后自杀国除。
年纪还小的齐王刘次昌经不起主父偃敲打和吓唬,加上燕王的前车之鉴,竟然也悄咪咪地服毒自杀了。
汉武帝有个声名狼藉、坏事做绝的哥哥赵王刘彭祖,他听说燕齐两国的厄运后腿肚子也发软,因为自己的亲儿子和亲女儿也经常不清不楚地鬼混在一起。
为防止主父偃将来查到自己,他索性先下手为强,指控主父偃收受贿赂、逼死齐王。
官司打到汉武帝那里,作为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只轻飘飘一句话就判了小老乡主父偃全族死刑:
“偃本首恶,非诛无以谢天下。”
意思是说,如果主父偃不去查案,齐王就不会死。
虽然主父偃确实屁股不干净,但至少就这个案子来讲,罪不至死,更不该灭族。
按照公孙弘这种“春秋决狱”的判法,世间冤魂直线上升。
被刘邦封为鸣雌亭侯的著名女预言家许负有个外孙叫郭解,是个短小精悍、快意恩仇的游侠,粉丝很多、名噪一时。
郭解的一个门客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偶像坏话,激愤之下手起刀落割下人舌头、砍掉人脑袋,然后事了装无辜,深藏功与名。
官府找郭解要人,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更不清楚是谁干的。
虽然按照当时的法律,郭解是该无罪释放的,但公孙弘深知皇帝讨厌游侠,于是审理认为这起命案的根源就是因为郭解这些游侠胆敢越政府的权。
“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
最终扣了顶“大逆无道”的帽子,再次依据《春秋公羊传》的“诛首恶”原则夷其三族。
看似任性用权、胡作非为,但汉武帝是不在乎的。
因为《春秋公羊传》作为当时最火爆的热销图书,江湖地位堪比《圣经》和《古兰经》,但全天下只有公孙弘和董仲舒具有最终解释权。
他们不仅从理论上阐释了大汉皇帝君权神授的执政合法性,还在实践层面借着春秋的所谓“微言大义”,赋予了汉武帝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这样能干又懂事的臣子,皇帝怎能不喜欢。
诤臣汲黯见他位居三公却仍盖着粗布被子,反复喷他是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后来居上”的幸进小人。
但汉武帝并不追究,反而打破由列侯担任丞相的惯例,先提拔76岁的公孙弘为相,又封其为食邑650户的平津侯,荣宠无以复加。
仅用6年时间就从平头百姓一跃位极人臣的公孙弘丝毫没有膨胀,仍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每餐只吃一个荤菜,省下的俸禄全部用来奉养宾客、东阁待贤。
但人是多面的,他骨子里的自卑感始终没有疗愈。
由于小师叔董仲舒的理论水平远远高于自己,于是他利用宰相职权把小董打发到以残暴著称的胶西王刘端那里当国相,意图明升暗害、借刀杀人。
要不是熟读史书、趁早辞职,董仲舒的小命没准真的很难保住。
以编撰《淮南子》著称的淮南王刘安学问很大,只会背一本公羊的公孙弘在他面前很没底气,但他知道皇帝对藩王不爽,便会同大名鼎鼎的酷吏张汤调查坐实了刘安的谋反罪名,迫使他自刎而死。
一边克勤克俭、维护形象,一边首鼠两端、迎合上意,公孙弘靠着这两板斧行走江湖、宰执天下,在80岁高龄时于丞相任上寿终正寝,留下了不小的历史争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