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 Ping Mei can also be regarded as a story of “crime and punishment”
我一直认为,看《金瓶梅》只看到“淫”的人,应该是幸运或者幸福的。
【9.2更新8000字】
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想要以声色情欲来点化他,他却只看到旖旎的风情月债,不仅没有顿悟,醒来后还迫不及待地找袭人初试云雨情,要等他亲自在红尘中走一遭,历经起落炎凉,才能领悟“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含义。
世人看《金瓶梅》,大抵如此,只看到了酒色财气、醉生梦死,还不能体察到,书中那种冷彻骨髓的残酷才是人间的真相。
潘金莲死了,尚有一个庞春梅为她真心悲痛;李瓶儿死了,尚有一个西门庆为她肝肠寸断;就连陈敬济死了,也有一个韩爱姐为他割发毁目;等到西门庆死了,他那些胯下承欢的红男绿女、席间谄媚的狐朋狗友,却无一人为他哀恸,他引以为傲的泼天豪富付之东流,巧取豪夺的如花美妾风卷云散,都是一场空。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些人都罪有应得。的确,《金瓶梅》也可以视为一个“罪与罚”的故事,要批判他们简直太容易,他们荒淫无耻,他们卑琐可鄙,书中几乎找不出一个完全正面的角色。
有意思的是,在早期金学研究者中,还持有一种流行的论调,认为西门庆邪恶得不够鲜明、坏人受到的惩罚还不够严酷。这种论调,显露的是他们的恐惧——他们害怕在西门庆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西门庆越是坏得彻底,就离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越远,他们也就越感到安全。
可惜,西门庆偏偏就不够坏。
这恰恰是《金瓶梅》的可怕之处——兰陵笑笑生在激烈旺盛的情色与死亡中,以不带偏见的好奇,探究着复杂而幽微的人性。它描绘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的力量,做了处在他们那个境遇中可能做的事、其他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们挣扎着成为欲望的奴隶,最后纷纷走向灭亡。
正如食与色的欲念是恒久的,善与恶、真与妄的辩证也是恒久的,世界上任何一部能够称之为“伟大”的文学作品,都必然具备这种超越时代的力量。
《金瓶梅》正是如此。因为数百年后的我们,仍然囿于其中,在黑暗中挣扎着寻找出路。
潘金莲与西门庆的镜像关系
纵观《金瓶梅》全书,潘金莲是唯一一个和西门庆一样,将情欲等同于征服欲的女人。他们性格中具有极为相似的肤浅和短视,本性聪明,但往往色令智昏,仿佛燃烧生命一般激烈地活着。
潘金莲与西门庆,在角色张力上所表现出来的势均力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金瓶梅》对于打破文学叙事中“男性凝视”的创举。
正如孙述宇在《平凡人的宗教剧》中所言,在《金瓶梅》之前,中国文学中的女性只从事男性欣赏的活动:如何打扮、如何恋爱、如何守贞、如何持家,甚至包括情色小说中的如何放荡。然而除此之外,但凡女性角色身上男性既不欣赏也不需要的部分,一概不写,这对女性角色而言,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阉割。
《金瓶梅》高明之处恰恰在于,突破了此前中国文学中占主导地位的“男性凝视”视角,书中的女性角色并不局限于被男性(角色和读者)欣赏,而是有心思、有欲望、有自己的生活,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为中国文学的想象力开拓了一个新范围。
正是这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非“男性凝视”,为潘金莲带来了与西门庆同样身为第一主角的力量感。她美艳张扬,不甘心随波逐流、任人摆布,她要主动争取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其手段毒辣令人胆寒。
像她这样的女人,身处鼓吹女性“含蓄、温柔、贤惠”的主流价值观中,往往被卫道士一言斥之:“淫”。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女性规训的激烈反抗?
当然,潘金莲的局限性也同样明显,因为她并非一个刻板的反抗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的自我价值仍然建立在男人身上,她以情欲为手段,试图通过征服异性来获得满足感。这种情欲与征服欲的互相交织,和西门庆不谋而合。
西门庆最典型的例子,可见于勾搭林太太一事。
原本李桂姐是西门庆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包着的伎女,按理说不应再私下接客过夜,然而她与王三官打得火热。西门庆屡禁不止,对此耿耿于怀。后来他有了新欢郑爱月,郑爱月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去勾引王三官的寡母林太太,再顺便拿下王三官的娇妻黄氏。西门庆听了大喜,果然搭上那位不到四十岁、风韵犹存的林太太,与她“纵横惯使风流阵,那管床头堕玉钗”。
对西门庆而言,王三官夺了他的伎女,他却弄了王三官的母亲,这不仅是伦常上的大获全胜,更重要的是,西门庆是商人出身的土财主,而王家是“世代簪缨、先朝将相”的世家贵族,西门庆既从生理上征服了林太太,也从心理上征服了林太太所代表的权贵阶层,这种双重欲望的满足,自然尤胜往常。
而潘金莲也有一个典型的例子,那就是她的死亡。
在西门庆死后,潘金莲因与陈敬济有染而被吴月娘逐出府,暂住在王婆家里等待发卖。此时武松正好回来,向王婆提出,愿意花一百两巨资娶金莲为妻。这件事,就连一贯愚钝的吴月娘都明白,金莲要栽在武松手里了。潘金莲却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嫁给他,新婚之夜,武松将其割头剖腹,血祭亡兄。
潘金莲的机敏和聪慧,何止超过吴月娘百倍,她竟然想不到,当初想要怒杀西门庆为兄报仇的武松,那个金刚怒目、不解风情的武松,为什么突然要娶她。潘金莲对武松,除了情欲之外,还有一种征服欲,她想要的那些男人——西门庆、琴童、陈敬济、王潮,最多只需要她勾一勾手指,就能拜倒在她裙下。
唯有武松,潘金莲曾经使出百般解数,却仍然遭到残酷地拒绝,对于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唯有美貌可恃、又处处争强好胜的女人,更是巨大的打击,一旦有机会一雪前耻,她当然会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潘金莲既是死于她旺盛的情欲,更是死于她旺盛的征服欲。
除此之外,潘金莲和西门庆的镜像关系,还表现在两个互为比照的押韵场景上。
一处是第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另一处是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这两处场景都涉及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性事,并且都在狂热的情欲中透出死亡的冰冷,前者是西门庆对潘金莲近乎狎玩的索取:
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收軃于衽席之上。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醒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
后者是潘金莲趁西门庆酒醉不举,一连喂他吃了三颗胡僧药,埋下他的死兆:
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吃下去。……妇人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西门庆亦苏醒了一会,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
在这两处相似的场景中,潘金莲醒来说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与西门庆醒来后说的“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这两句话的措辞极为相似,都展示了两人仿佛燃烧生命一般的强烈情欲,乃至势均力敌的残酷。
不仅如此,正如第二十七回的回目“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西门庆在性上对李瓶儿和潘金莲有迥然各异的态度,他对李瓶儿往往带着一种柔情和体贴,把她的感受看得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而他对潘金莲却是予取予求般的放纵,往往带着恣意的亵玩态度。
在这一点上,潘金莲对西门庆可谓是以牙还牙、不逞多让。同样在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在那一夜以后病重,潘金莲丝毫不顾惜他虚弱的病体,仍然对他需索无度,加速了他的死亡。
有意思的是,西门庆之死,其实也是潘金莲之死的预演。
在西门府上一众妻妾中,潘金莲无子、无财、无娘家后台,她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仅仅来源于西门庆的宠爱。等到西门庆一死,她的淫行暴露,被早就视她为眼中钉的正室吴月娘赶出来,她立刻被打回原形,回到当初她毒杀武大的紫石街,沦落到被王婆肆意发卖的地步,除了要价更贵以外,她的境遇和一个丫环没有区别。
潘金莲这么机敏聪慧,难道就没有想过,让西门庆活着,是比满足她当下情欲更重要的事?她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惜,她的欲念战胜了她的理智。很快,她也会因为同样的错误,惨死在武松的手上。
由此可见,西门庆的死因中也包含着潘金莲的死因,这大概是他们二人身为镜像人物最合适的结局了。
值得注意的是,二人除了这些共同点,也有明显的差异性。
诚然,他们都有近乎动物性的旺盛情欲,然而西门庆所具备的成熟社会化属性,与潘金莲全然不同。他在面对一些人情世故时的言行,由于原著往往只做呈现、不做解释,就使有些金学研究者误以为,西门庆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糊涂和天真,其实这仅仅是一个社会人的世故和圆滑而已,因为从利弊来看,他的圆滑和不作为,反而使他有利可图,这一点在后文还会做详细解析。
【9.2更新】
西门庆的浅薄与深情
我数了下,在《金瓶梅》中与西门庆有肉体关系的,共计二十二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要说其中最让他刻骨铭心的一个,当推李瓶儿。
西门庆凭借“潘、驴、邓、小、闲”的资本,在风月场上、脂粉丛中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唯有李瓶儿,她抛弃了他两次,一次是悔婚另嫁,一次是骤然病故,给他带来了几乎难以磨灭的挫败感。
历来有一种主流观点,认为西门庆之所以对李瓶儿别有深情,是李瓶儿有钱加上为他生了儿子的缘故。
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接下来会分别从财富和子嗣这两方面,来探讨西门庆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对李瓶儿的感情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李瓶儿的丰厚嫁妆
李瓶儿原本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在政和三年梁山好汉大闹大名府时,梁中书夫妇自行逃走后,李瓶儿带着一百颗西洋大珠和一对二两重的鸦青宝石,逃到东京投亲,不久之后嫁给花太监的侄子花子虚为妻。由于李瓶儿与花太监的暧昧关系,花太监死后,遗产大都落到李瓶儿手中。
在《金瓶梅》的开头,花子虚夫妇住在西门庆隔壁,一来二去,西门庆与李瓶儿勾搭成奸、如胶似漆。此时,花子虚跟几个兄弟产生遗产纠纷入狱,李瓶儿借口让西门庆找门路,将三千两银子和几箱细软悄悄交给西门庆。
西门庆花了一小部分贿赂官员,将花子虚从牢里放出来,不过,还需要将花太监的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后变卖,平分给几个花家兄弟。其中一处住宅,就是花子虚现在住的这处,要价五百四十两。
此时,花子虚打了一场遗产官司出来,银两、房屋、庄田都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元宝又不见了,连买下自己房屋的五百四十两都拿不出来。照西门庆的意思,打算还给花子虚几百两,起码保住现在住的地方。李瓶儿却坚决不肯,让西门庆一口咬定,打点关系时三千两都用光了,而且,她还让西门庆从这三千两里拿钱直接买下花宅。
花子虚没了住所,好不容易凑了二百五十两,买下狮子街一所宅院,又气又病,很快死了。在李瓶儿成为西门庆第六房妾时,这处狮子街的宅院也归西门庆所有。
统计一下,西门庆通过勾搭、迎娶李瓶儿,获得的大额财物如下:
三千两白银,四箱柜蟒衣玉带和帽顶绦环,一百颗西洋大珠和一对二两重的鸦青宝石;价值三百八十两银子的香料;价值二百五十两的狮子街宅院。
除此之外,在李瓶儿过门时,她的东西让五六个人整整搬了四五日才运完,这些东西包括金银、首饰、衣服、布料等等,其中有好些都是拿钱也买不到的宫制品。
要想知道这笔财物对西门庆来说意味着,需要有两个参考指标:一是当时白银的购买力,二是西门庆本人的资产状况。
首先参考《金瓶梅》中的事例,来看当时的白银价值:
以饮食价格来说,第三十四回,书童想请李瓶儿向西门庆说人情,花一两五钱银子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这一桌酒菜,李瓶儿、书童、西门庆吃了不到一半,剩下一半请五个伙计小厮吃了。第九十六回,在平民饭馆里只需花一钱三分半银子,就可以买四碟佐餐菜肴,两大壶酒和三碗面,足够两个男人吃得酒足饭饱。
以房产价格来说,常峙节那种过日子的普通民宅,“两间两进”花了三十五两;更宽敞一些的民宅,比如西门庆笼络姘妇王六儿的房子,“两间四进”价值一百二十两;再好一些的,比如花子虚在闹市区狮子街的宅院,“四间三进”价值二百五十两;当然还有豪宅,比如夏提刑的宅院,“七间五进”卖价是一千二百两。
从这种物价标准来看,李瓶儿带来的这好几千两财物,的确称得上一笔巨款。
西门庆的资产状况和生财之道
要想知道这笔巨款对西门庆来说,到底有多“巨”,我们需要再来梳理下西门庆的资产状况。
在《金瓶梅》开头,西门庆出场时是二十七岁,开了一间生药铺,是从父亲西门达手里继承下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收入来源,就是“与人把揽说事过钱”,帮人走走官府门路,挣中介回扣。另有一套“五间七进”的自住宅院,价值约数百两。
等到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三十三岁,死前向陈敬济交代后事,他的商业资产情况如下:
缎子铺(本银五万两,由西门庆和亲家乔大户一人一半共同出资,西门庆实占二万五千两);生药铺(本银五千两);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绸绒铺(本银五千两);典当铺(占用银二万两),商业资产共计六万一千五百两。
除开原本就有的一套自住宅院,另有四处房产:隔壁花子虚宅院(价值五百四十两);对门乔大户宅院(价值七百两);狮子街花子虚宅院(价值二百五十两);五里外祖坟的庄子(价值三百两)。
再加上正在外出采买的四千两货物,和数百两尚未收回的借款,西门庆的资产约有七万两白银。
在短短五六年的时间,西门庆从初期的数千两资产,增加到七万两之巨,他的生财之道有哪些?
1、纳妾得财
第七回,西门庆娶布商遗孀孟玉楼为第三房妾,“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共计得财一千余两。
第十九回,西门庆娶李瓶儿为第六房妾,不再赘述,得财约有好几千两。
2、经商获利
西门庆在做生意方面精明果断,大量投资商铺,将获得的利润进一步扩大经营范围,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找准时机贱买贵卖。
如第三十三回,有个客商有五百两银子的丝线急于脱手,西门庆压价到四五百五十两,由此开了间绒线铺,“一日卖数十两银子”。
又如第七十七回,类似“送上门捡便宜”的情况,西门庆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有个客商有五百包无锡米,因河水冻结无法运输,打算在当地卖了早点回家,同样急于脱手,可想价格低廉。西门庆当即一口回绝:“我平白要它做甚么?冻河还没人要,等开河来船了,越发价钱跌了。”
清河县是临近大运河的商业枢纽,河水冻结,货物出不去也进不来,而那个客商的米还在贱卖。西门庆虽然并没有经营粮铺,但从这一点就可以分析出来——这说明清河本地的粮米市场已经饱和,这时候他买下来,只会砸在手里。
3、行贿支盐
在前文中,我们可以看到西门庆有一间缎子铺,价值达五万两白银,算是他最重要的一处商业资产。这间缎子铺的巨额本金从哪里来的?除开西门庆和乔大户各出的五百两银子,占大头的就是三万盐引。
所谓“盐引”,就是运售食盐的许可证。按照明代律法,没有盐引而卖盐,属于贩私盐,是违法的。西门庆如何利用盐引获得暴利,这就涉及到明代的盐政。
简而言之,明代的边防武备开支巨大,官府鼓励商人纳粮筹款,用以换取“仓钞”,再按“仓钞”派发“盐引”。相当于商人通过纳粮支边,来获取运售相应数量食盐的特权。
西门庆和乔大户纳的粮,价值大约数千两白银,换来三万盐引,听起来似乎是血赚不赔,然而,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关于明代盐政的弊端,有一句话说得好:“商人支盐如登天之难”,甚至还有爷爷辈的“盐引”传到孙子手中,仍然拿不到盐的情况,可谓赔得血本无归。
西门庆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官府门路早已从山东清河县,扩展到了东京权臣蔡京的门下。此前,西门庆花重金盛情款待过的状元蔡蕴,被任命为两淮巡盐御史。
凭借这一层交情,西门庆不仅及时支取了食盐,还得到蔡御史许诺,会让他比其他商人还要早一个月支取。这样一来,西门庆抢占了先机中的先机,他让伙计把食盐运到湖州、杭州等地发卖,卖得的盐款就在当地采购绸缎,从湖州运回十大车缎货,从杭州运回二十大车,总价值约为三万两白银。
西门庆和乔大户单从“盐引”一事,纯获利两万余两白银,再加上卖盐买缎的利滚利,这才有了本金五万两的那间缎子铺。
4、以权谋财
在《金瓶梅》开头的时候,提到西门庆的谋财手段有“把揽说事”,例如第二十五回,扬州商人王四峰入狱,知道西门庆和官府打得火热,向他求救,许诺白银两千两酬谢。西门庆派人到东京找蔡京说情,王四峰因此获释,西门庆从中净获利一千两以上。
到了第三十回“西门庆生子加官”,西门庆靠着长久以来重金巴结蔡京,官拜五品,以副提刑之职掌一县刑名。正好李瓶儿生子,因此取名“官哥”。
西门庆身居官位后,比之前帮人“把揽说事”赚得更容易了。例如第四十七回“西门枉法受赃”,苗青杀主谋财,事发以后,用一千两赃银向西门庆行贿。西门庆分了一半给同僚夏提刑,开脱了苗青的杀人重罪,净获利五百两。
除此之外,西门庆利用余钱放高利贷,“每月五分行利”,相当于60%的年息。由于他执掌刑名的官威,动不动就可以把人抓起来打一顿,不怕坏账烂账还不起。不仅如此,在同等利息的情况下,那些商人为了间接依仗西门庆的权势,会首先选择从他这里借钱,这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来源。
综上所述,西门庆凭借运势和能力,靠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从小说开头的“饶有几贯家资”,一砖一瓦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称为山东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去,对比下李瓶儿当做嫁妆带来的数千两资财,虽然在几房妻妾中算得上醒目,然而,在西门庆快速累积的数万资产面前,也不过尔尔了。
更重要的是,自西门庆迎娶李瓶儿开始,这笔资产就已经属于他,无论他对李瓶儿是冷是热、李瓶儿是生是死,都不影响这一点。
在这方面,孟玉楼就是最好的例证,她虽然没有李瓶儿有钱,手里也有上千两的现银,可西门庆对她可谓冷淡至极,受到的宠爱远比不上一穷二白、连张床都买不起的潘金莲。
由此可见,李瓶儿带来的高额嫁妆,并不能成为西门庆别有深情的根本原因。
西门庆的浅薄与趋利
很多人受到“母凭子贵”的传统观念影响,以为西门庆对李瓶儿爱得刻骨铭心,是因为李瓶儿为他生了儿子的缘故。可是,真的如此吗?
西门庆娶了八个女人之后,才得到了唯一的儿子——官哥。他对这个独子的疼爱可想而知,在书中很多地方都有所体现,平日锦衣玉食精心伺候,还引得潘金莲妒忌,在背后骂道:
“那里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拿整绫段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
不光如此,在官哥出生后,西门庆去李瓶儿房中更勤,往往一回到家,首先去看他们母子,就算心情不怎么好,一见到他们母子,西门庆都会喜笑颜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倒像他跟李瓶儿才是一对正经夫妻,不仅冷落了其他妾室,就连正妻吴月娘也不是滋味。
到了第五十九回,潘金莲故意让自己养的白猫去吓官哥,果然吓得孩子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在官哥断气前,西门庆不忍心看,避到外间,“只长吁短叹”。等到官哥断了气,西门庆立刻镇定地让小厮收拾出房间停灵,准备后事,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甚至还对李瓶儿的丧子巨痛不以为然:
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西门庆走来,见她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蓬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
西门庆这几句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丝毫看不出此前对官哥百般疼爱、要一奉十的宠溺态度。
我认为,西门庆对待官哥的前后反差,充分表明了他的性格特质——趋利性。
这种“趋利性”,不仅是指钱财,更泛指一切好处。换言之,对西门庆来说,一件事、一个人首先要对他具有某种功能性,才能在他的生活中乃至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作为商人,这种趋利性的本能让他能够敏锐地抓住商机,快速积累财富。不仅在生意上,在人情世故上,他的这种趋利性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于像蔡京、蔡蕴这样的政治靠山,极尽谄媚之能事,不惜重金美色巴结讨好,为他的仕途与商路都打开了光明的前景。
在亲戚来往方面,可以比较西门庆对待两个亲家的态度,堪为讽刺。
一个亲家是女婿陈敬济的父亲陈洪,西门庆还没当官时,逢人就吹嘘陈家的权势。到陈家落败时,陈敬济带着西门大姐来投奔他,西门庆却将其视作伙计仆役,随意使唤。
另一个是跟官哥结了娃娃亲的乔大户,吴月娘一力促成此事,西门庆得知后很不满意,他如今身居五品官,乔大户虽有钱,却只是民,跟他有官民之别。到后来,西门庆得知乔大户跟宫里的贵妃娘娘沾亲,态度立刻大变,前倨后恭。
不过,西门庆对待兄弟和女人的态度,倒值得一说。有不少金学评论者都认为,西门庆在应伯爵、李桂姐面前的“糊涂”,是一种容易被蒙骗的愚蠢。
比如,西门庆吃官司有祸事时,像应伯爵那些天天来蹭饭的“兄弟”,对他不管不问,没一个来看他,但等他躲过了这一劫,那些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西门庆也不以为意,仍然和从前一样和他们谈笑风生。
又如,西门庆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包着的妓女李桂姐,本不应再在晚上接客过夜,有一回被西门庆抓个正着,气得把李家门窗都砸了,赌咒发誓再也不去。后来李桂姐赔了不是,西门庆又跟她重归于好。
这些事说明西门庆傻吗?
当然不是,且不说西门庆在商场和官场上的精明,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解释这种反差:“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那些金学评论者是在用君子的标准评判西门庆,当然认为他在受到蒙骗时,应该及时与他们断交。
可惜,西门庆从来都不是君子,他是商人,带着骨子里的趋利性,只要对他有好处,他当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应伯爵者流,西门庆需要他们的阿谀奉承,来充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乐得让他们来蹭吃蹭喝、插科打诨。反观白赉光,因言语枯燥乏味、不懂看眼色,就远不如应伯爵、谢希大受待见,想来混一顿白食,反而遭西门庆白眼。
对于李桂姐者流,西门庆明知道她跟王三官打得火热,虽然心里不痛快,还是忍不住去找她,贪图的当然是她的美色,否则也不会特地花钱包着她。不信且看,后来西门庆真正疏远李桂姐时,恰恰是他有了新欢郑爱月的时候。
一以贯之,西门庆的这种“趋利性”,再一次体现在他独子官哥之死上。
西门庆在安慰痛哭流涕的李瓶儿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
从这句话可以明显看出,西门庆认为,官哥的死亡,切断了他们身为父子的联系,官哥不再是能够为他延续香火的男丁,他死了,就仅仅是一具小小的尸体,他的功能性消失了,西门庆也不会为他难过。
由此可见,他此前对官哥的疼爱是肤浅的,他的悲伤当然也不可能深到哪里去。
还有一个例子,是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她就住在西门府上,可是整本书中,父女二人竟然没有丝毫互动,甚至没有一句直接的对话。对于西门庆来说,大姐既不是男丁,也不是他可以欢好的女人,所以他对她视而不见,她受到的待遇和重视,甚至比不上得宠的婢女春梅。
我们再来看看,西门庆生命中死去的那些女人——先妻陈氏、小妾卓丢儿和姘妇宋惠莲。尤其是宋惠莲,在正得宠时自尽,诱因之一就是西门庆对她的哄骗和出尔反尔。可是,西门庆对于她的死亡,也只是简单地评价为“没福”,没有丝毫愧疚悲伤之意。
这些女人死了,他全无留恋,正是因为她们作为女人的功能性消失了,不能欢好,不能生子,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对她们的喜爱也是肤浅的。
从这些方面来看,西门庆的浅薄和趋利性可见一斑。
官哥死后,西门庆怕李瓶儿想不开,一连在她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劝”,“夜间百般言语温存”。又怕她睹物思人,特地让丫鬟把官哥的玩具收起来,不让她看见。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就在官哥下葬后几天,西门庆的缎子铺开张,大宴宾客,热闹非凡。正是由于他的浅薄,让他无法理解李瓶儿深刻的丧子之痛,更没有意识到,他很快走出阴影去寻欢作乐,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态进一步伤害了她。
不过,他很快受到了惩罚,“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
李瓶儿之死
潘金莲害死官哥后,得意洋洋拍手称快,每天隔着院墙咒骂。李瓶儿性格懦弱,悲愤交加,却只能忍气吞声,没有在西门庆面前说过半句是非。
仅仅过了二十多天,李瓶儿的产后血崩症越发严重,经血淋漓不止,药石无医,大限将至。
临终前的那几天,李瓶儿怕人嫌她污秽,让丫鬟时时在屋里熏香除臭。西门庆不仅没有嫌她,还时时守着她:
西门庆见她胳膊儿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一走。李瓶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
直到这时候,西门庆心中还有几分幻想,打算买副棺材给李瓶儿冲冲喜,说不定病就好了:
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李瓶儿想替他省钱,草草了事就行。西门庆花了多少?上好的木料,光是未加工的板材就值三百二十两,这个价钱足以买一处闹市区的大宅院。
后来药石无医,西门庆又找了道士来,给李瓶儿驱邪续命。然而,李瓶儿的本命灯全灭,道士千叮万嘱,让西门庆万不可去李瓶儿房中,否则会危及自身。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她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
两人哭着说着,不觉夜深,李瓶儿催促他回屋睡。西门庆不肯,要守着她一整夜,还是被李瓶儿打发走了。果然,当晚李瓶儿香消玉殒:
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
西门庆将李瓶儿的遗体停在前厅,他“手拍着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
一直到李瓶儿下葬,每天晚上他都不回房睡觉,“就在李瓶儿灵旁装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独自宿歇。”
李瓶儿殒命的第六十二回,正如回目所言“西门庆大哭李瓶儿”,我都快数不清他到底哭了多少次。
还记得官哥死的时候,西门怎么说的吗?“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可他却抱着李瓶儿沾满血污的尸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我们只需对比西门庆对待官哥之死和李瓶儿之死的态度,就可以清楚地知道,他对李瓶儿的感情绝非“母凭子贵”这么简单,甚至可以断言,官哥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李瓶儿本身。
如果没有李瓶儿,西门庆的形象会单薄许多,他的每一个女人都可以是另一个女人。唯有李瓶儿,让他这样一个好面子、讲虚礼的人,屡屡在众人面前痛哭失态,让他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产生这样深刻的悲痛。
死亡不仅不能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反而将他们联系得更紧密。
的确,西门庆生性浅薄,他爱车水马龙,爱酒色财气,爱这花花世界的万丈光芒。然而,李瓶儿是他一生中唯一的黯淡底色,也只有她,能够让他在繁华喧嚣中体会到孤寂冷清。
这种深刻的感情,是读者没有预料到的,恐怕也是西门庆本人没有预料到的。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