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想观点 > odysses:1994年税制和分税制改革的过程到底是怎么回事?
What happened to the process of tax system and tax sharing reform in 1994?
感谢邀请啦。这是个巨好的问题,同时现在也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好时间。任何与央地关系相关的税收制度改革,都有可能带来崭新的产业格局,最新的一个政策是“关于深化生态保护补偿制度改革的意见”。因此了解一下过去税收制度改革对于产业格局的变化是有帮助的。
另外我看到很多回答要么是避讳如深,要么是从后面的结果推原因。我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讲清楚说明白,前因后果都看看有助于大家更好理解中央的工作精神,和未来的产业格局
如果简单点说结论的话,分税制改革,是改革开放过程中以来中社会天翻地覆变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在程序上起源于1980年-1993年三次财政改革,它最直接的影响其实是1995-1998年地方国企的惨淡经营和工业占GDP的见顶。在很多回答里面被提到的土地财政,其实反而是他的二次效应。
这会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我想把它分成以下几个部分
- 分权与集权 – 赫鲁晓夫是否应该为分税制改革负间接责任?
- 1980年以后的三次财政改革 – 权宜之计
- 1992-1993年不可持续的情况 – 雍正王朝剧中四爷的第一个任务可不是乱编的
- 1993年秋天的改革 – 妥协就是妥当协商,而细节才是精髓
- 第一个未曾设想的结果 – 从香饽饽到弃子
- 第二个未曾设想的结果 – 三产业的繁荣不是没想到,但没想到这么多
- 共和国一脉相承的财政政策,稳步前行的改革
在之前一个回答里面我们曾经分析过,中国经济在建国以来经历过几次集权,几次分权,而每一次集权和分权都带来了央地关系的转变。
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不是赫鲁晓夫做了那个秘密报告,论十大关系里面关于中央和地方的表述可能是不一样的,那么集权和分权的节奏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面肯定是不一样的。某种意义上,这个锅赫鲁晓夫应该部分承担 lol
简单来说,共和国建立以来到1980年代初期,我们经历了以下几次过程
- 1949-1956,一五计划,经济集权
- 1956-1961,论十大关系开始了经济分权
- 1962-1966,全国一盘棋再次集权
- 1966-1975,“下放就是革命”,经济分权
- 1975-1980,拨乱反正的年代,经济集权
这里面故事就太多了,不再赘述。我们从1980年开始
首先要理解的是,站在1980年,当总设计师要求调整中央和地方关系,实行权力下放的时候,你在2021年看到这句话觉得平平无奇,但你回到1980年,对于很多干部来说可是有所冲击的。因为前两次经济分权,发生在1956-1961,1966-1975。即便不用GDP的图,你也可以想到那两段时间并不是经济发展的大好时机。
两次财政分权
两次GDP增速跌倒0以下
所以假设你回到1980年,你会敢于做决策说,接下来13年我们要经济分权么?
实际上1980-1993年的经济分权也分成了三个部分
- 1980-1984年 ,“划分收支,分级包干”,简单来说就是中央和地方分钱,地方确认了自己留存的比例,然后保证5年不变,在这种机制下,地方干得越多,自己留的也就越多。
- 1985-1988年,“划分税种,核定收支,分级包干”
可以看到和之前那个有了个小区别,从收支变成了税种,因为在那个之间发生了一件至今都有影响的事情。“利改税”,在利改税之前,国企把所有的盈利上缴中央,亏损就由中央负担。
这种经营模式主要的麻烦就是铁饭碗,成本无法控制,多赚多给,少赚少给,亏钱补贴的模式不太可能激发出企业的自主经营效率。
我用一个事例来说明可能就好理解了。在利改税之前,设计院是不怎么做可行性研究的,很简单,国家计划决定要造一个工厂,最后赚钱了都上缴国家,亏钱了都来补贴,企业在进行Capex投资的时候不需要所谓的预算。在很多省份,许多第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都是在1980年代中期完成的。而利改税中,把工商税一分为三,其中有一个叫做增值税的东西,在之后很多年,都是中国产业发展和央地财税改革的重中之重。
- 1988-1993年分税制改革之前,中央的财政收入占比和财政收入占比已经非常低了,其实这个问题从1980年刚开始改革的时候就出现了,1981年中央财政支出约625亿元,其中10%是从地方借来的….
1993年分税制改革之前,中央财政收入占总收入比重不足30%,当时世界主流国家比重在60%左右;土地财政和分税制:一个实证解释
光看这些改革,你其实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之前大家吃大锅饭,然后利改税肯定没错,计算经济效益,然后中央财政收入占比降低,可之前不就是说要税收下放。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导致分税制改革势在必行?又是什么原因,让地方愿意接受分税制改革的方案?
我心目中的答案是增值税,实际上雍正王朝里面追缴百官欠款这个问题,就是这个事情的完美体现,所以如果你用这个眼光去看雍正王朝那几集,你会发现那一集可太精髓了…
增值税有个特点是,只要你的产成品出厂价格高于原材料价格,你就要收增值税,这个过程中,你的出厂价格-原材料价格,还要减去折旧和工资才能变成利润。等于是说,1993年之前,如果一个省,大力发展工业,大力发展大规模重工业的话。你可以把增值税留存在地方。
所以在分税制改革的摸底中,总理的看法是:
我估计,辽宁会被拿很多,因为增值税主要与工业有关系,同第三产业关系不大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之前发展工业的钱从哪里来?从金融系统借钱。而金融系统又是中央的,最后的结果就是,还记得雍正王朝里面,百官向朝廷借钱不还么?非常精髓的是,现实生活中这个问题最后通过1000亿的国债发行解决了一部分,而剧中的安排是太子卖官鬻爵,然后大家看了之后更加讨厌太子了。所以之前有个回答说对比雍正王朝和大明王朝1556,很多人说雍正王朝是爽剧,我觉得如果你真的,仔细思考一下这部剧,它妙就妙在不懂的人觉得他是爽剧很爽,懂的人也觉得他是个妙剧很妙。
然后是四爷,让大家把钱都还回去,百官群情激愤,但作为剧中清王朝的最高决策者,康熙默许了四爷的手段。这同样是个很妙的隐喻安排不是么?
所以1993年之前,增值税的问题对于地方和中央来说,是一定要解决的。地方从中央借钱发展重工业(几年后被迫供给侧改革1.0其实与这个或多或少有关),然后增值税留在地方,中央留下了负债。最后中央还要向地方借钱发工资。这种情况下,改革是势在必行的
换个角度想,这也是分税制改革可以成功的原因,因为这个链条中,大家要向中央的金融系统借钱才能发展重工业不是么?历史上在分税制改革之前,还有一个补丁在于整顿财税秩序,因为只有控制了银根,才能控制借钱扩张规模-增值税留在地方-债务留在中央的死结。
1993年7月,在“整顿财税秩序,加快财税改革”的报告中,专门有一条叫做“财税部门及所属机构,未经人民银行批准,一律不准涉足商业性金融业务”是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国家的财政部门是想自己搞信用扩张的…
当财政没法信用扩张,然后中央开始遏制银根的时候,过去的链条必然要变化,这个变化,是央地关系的变化,也是产业结构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很多改革文件值得仔细研读的原因。地方发展需要有一个明确的刺激推手,如果生态环境成为将来的推手,和1994年一样,之前GDP里面的中流砥柱就要开始换人了。
1994年,分税制改革完成后,是我们国家工业占GDP比重的顶部,这绝不是巧合
意思是,当中央和地方开始分享增值税之后,地方没有那么高的积极性继续向中央借款然后发展本省企业,同时把增值税做高了。
上面说明了在分税制改革开始的时候,双方其实都有必须要谈成的动机。但在实际的谈判过程中,依然有非常多巧妙的细节。
如果不适当地集中中央财政收入,加强中央财力,日子就过不下去,最终全国都要受害。比如广东的金融状况,今后几个月如果没有中央的支持,日子会相当地难过
上述语句来自朱总理讲话实录,基本上可以看出,虽然以海南广东为首站的原因自然有广东省相对富裕,但似乎在首站的选择上,北京也做了非常深厚的考量。
而地方财政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虽然”寸权必争,寸利必争“但最后依然让步。而实际上,在分税制改革的那一年开始,就已经有地方的财税的工作人员开始谋划未来的财政规划了。
在1994年一篇文章中,分析了分税制改革对广东财政的影响和对策
不利影响包括但不限于
- 财政自平衡难度加大,在座谈会中大家都承认说未来蛋糕做大了财政可以平衡,但实际上,各地财政人员深知”地方算账算不过中央”
- 培养财源的积极性收到一定的挫伤,这个说的就是上面那个增值税的问题。因为之前举债发展的工农业,现在75%的增值税要给中央了…但话说回来,中央本来就是债主不是么?
而对策有
- 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发展第一产业,因为当时农业税是百分百留给地方的,这一点事后来看不成立因为12年之后农业税就没了
- 培育市场体系,发展第三产业。这一点在1994年可谓超前,但绝对没说错
- 资源税,房产税,土地使用税,土地增值税,固定资产投资方向调节税,遗产税等税种留给了地方,重视培育这些财源。这是后面很多人诟病的源泉,但你从当时的文章中可以看到,从实际的经济数据也可以看到,土地财政取代增值税,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实际上,在分税制改革几年之后,这个效应才浮现
土地财政和分税制,可以看到土地财政的出现是在1990年代后期,分税制改革是在1994年1月。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发生了啥?
那五年最惨的是之前投资的工业企业…..他们之前是地方为了留存增值税向中央借款进行投资,然后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如果说央企还好,毕竟有爸妈罩着,一些地方成立的国企就没那么好命了。借钱的欲望没了,大量积攒的重资产积累在当下需要化解(有没有让你想起今天的地产?)。然后遇到了97年金融危机外需降低,实际上这个问题真正要解决,还真是等到了加入世贸组织之后,地方政府盘活了这些资产。
所以说,土地财政固然是分税制改革的一个结果,但他可能不是最直接的结果,在这个结果之前还有第一次供给侧改革和下岗这两个问题,或多或少与分税制改革,以及增值税被划拨中央有关。
从设计院和政府的角度,1994-1998年上面这些宏观现象都有很好的微观体现。设计院最辉煌的时候,随着capex的降低而过去,大量的工厂搬迁,新增产能见顶。工业占GDP比重的见顶也就是工业设计人员最辉煌时代的过去。而对于政府来说,捉襟见肘的财政和大量需要安置的下岗员工,加上98年的洪水,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让黎明前的中国经济看起来非常脆弱。
设计院从之前的不做可研就搞设计,变成先做可研再搞设计(利改税的影响),进入业务黄金期(增值税留存地方时期,企业税前还贷),到辉煌过去(分税制改革)。很多故事都发生在那段时间。而对于地方政府来说,之前的税基被抽走大半,招商引资,出口贸易成为了新时期的发展路线。其实这里多说一句,你会发现这个过程中,共和国的长子,东北老工业区在这个过程中是被误伤了一刀。因为和其他沿海省份不一样,如果说沿海身份在1980-1993年间通过借贷发展了工业,老工业区有很多工业是更早之前留下来的。但增值税改革让他们也出了很多钱,而高纬度对于发展第三产业实属不利。
最后写一些有趣的地方吧,实际上分税制改革的成功,超乎想象,在第一年就把中央财政的占比拉到了合意的数值,至今都还在那个区间。中间有个小细节是,在新老划断的时候,似乎中央在那一年同时按照新规则和老规则收了两次钱…而地方在这个问题上给予了中央很大的支持。可以这么说,即便在中央财政非常弱小的时候,共和国作为一个国家,依然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团结。而改革的时机可谓精髓,事后来看,1993是一个短周期的高点,而改革往往在增速相对较高的时候容易推动
而当时给地方留下的第三产业发展空间,并没有完全指明方向。而今天情况似有不同,环保和生态资源带来的财政转移是绑定了行业的。
- 一个因为税制而高度发展的行业,在信贷的支持下,广义来看占GDP比重60%
- 为了缩小贫富差距而扩大的中央财政
- 从银根开始入手推进改革,双方博弈
- 在打压一个税基的时候留下另一个税基
- 之前过度的发展带来潜在的供给侧改革
这是1994年,中国工业占GDP见顶的故事,它是由一个税制改革开始的。而在2021年,这回是谁?
所以看到这里,你是否会想再仔细看看“关于深化生态保护补偿制度改革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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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 ^土地财政和分税制:一个实证解释
- ^关于利改税问题的探讨
- ^超大规模国家治理:建党百年央地财政关系的探索和实践
- ^中国财政体制改革的历史方位逻辑主线和十四五走向
- ^分税制改革对广东财政的影响和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