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the Ming Dynasty were willing, would it be able to establish colonial rule in Southeast Asia?
明初其实是有在东南亚-印度洋建立过类似西方殖民统治机构的,只不过明宣宗停止下西洋以后全部废弃了而已。国内学术界对“殖民”“霸权”很忌讳,往往略而不谈,结果造成了大众对此问题的不了解。这里有两个关键问题,一个是“官厂”的性质,一个是海外华侨机构的性质。
永乐下西洋,在东南亚-印度洋设立了好几个“官厂”,其中最重要的是满剌加官厂。《瀛涯胜览》记载:
“中国宝船到彼,则立排栅,城垣设四门更鼓楼,夜则提铃巡警。内又立重栅小城,盖造库藏仓廒,一应钱粮顿放在内。去各国船只俱回到此取齐,打整番货,装载停当,等候南风正顺于五月中旬开洋回还。其国王亦自采办方物,挈其妻子带领头目,驾船跟随回船赴阙进献。”
《瀛涯胜览》作者马欢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通事(翻译),这段记载其实写的是明朝第一次在马六甲建官厂时的情形(因为满剌加国王并没有每次都跟船去中国朝觐,“到彼,则立”显然不能理解为每次都重盖的临时建筑),时平认为设立满剌加官厂是在永乐八年(1410年),郑永常认为是在永乐十年(1412年)。此后满剌加官厂即作为明朝下西洋的“外府”,《西洋番国志》记载:
“中国下西洋船以此地为外府。立排栅墙垣,设四门更鼓楼。内又立重城,盖造库藏完备。大䑸宝船已往占城、爪哇等国,并先䑸暹罗等国回还船只,俱于此国海滨驻泊,一应钱粮皆入库内贮。各船并聚,又分䑸次前后诸番买卖以后,忽鲁谟厮等各国事毕回时,其小邦去而回者,先后迟早不过五七日俱各到齐。将各国诸色钱粮通行打点,装封仓储,停候五月中风信已顺,结䑸回还。其国既受皇恩深重,其年乃携妻子赴阙谢恩。”
“厂”是明代太监管理的机构名称(比如“东厂”)。从这段记载看,各分舰队往来各国,钱粮都要先后入存满剌加官厂,最后撤离时也是先在马六甲汇合,再集体回国,因此号称“外府”。有两重城寨,建筑结构是排栅+墙垣,开四个城门,设有更鼓楼,驻兵巡逻。在下西洋期间,官厂应该持续有军队驻扎并由太监管理。
《武备志》郑和航海图记有两处官厂,一个在满剌加河口对岸,一个在苏门答剌海峡中的一个小岛上:

对官厂的另一条重要记载见于《宝日堂初集》,
“(永乐)十三年遣少监侯显等使榜葛剌国,宣诏书,赐其国王、王妃、头目以下。……其国海口有港曰察地港,一名察的可湾,官舶停焉。柳塘公(张璇)以病卒于其地官厂内,葬其东门之左隅。……柳塘卒海外,而葬其国凤凰山左翼,一太监指其地曰“当令后世代有文人”,故后人厅事联曰“一派春从海上来”,盖指此矣。”
榜葛剌即今孟加拉国,察地港即今吉大港。《星槎胜览》记载:
“永乐十年并永乐十三年,二次上命太监侯显等统领舟师赉捧诏敕,赏赐国王、王妃、头目,至其国海口,有港曰察地港,立抽分之所。其王知我中国宝船到彼,遣部领赉衣服等物,人马千数迎接。”
对照可知,“立抽分之所”即察地港“官厂”。抽分所即税务关卡。从“葬其东门”看察地港官厂应当也盖有城寨,城外山上还有墓地。“一太监指其地曰”从文意看应当不是指侯显郑和这样的正使大太监,可能是常驻官厂事务工作的下层太监。可见官厂是下西洋时设在海外类似机构的通称,并不仅指航海图上有标注的马六甲和苏门答腊两处。郑永常认为原本苏门答剌是“西洋总路头”,由于政局动荡(内战,后郑和发兵攻灭其伪王),明朝才将官厂迁往满剌加,郑对局势的解读比较合理,但苏门答剌官厂应该并没有废弃,只是重要性下降了而已。
明朝在海外还有不少商站,在下西洋的重要节点古里、忽鲁谟斯等都有据点,从孟加拉的情况看当时用的汉字名称应该也是“官厂”。葡萄牙占领南印度的卡利卡特,即在原本明朝留下的废墟基础上重建城堡。葡萄牙史料里记载:
佩德罗·卡布拉尔下令起造大房子,其中部分供人员居住。他命令代理商手下经常要有百人随时准备执行任务。他给教堂及修士们也造了房子。所有房子外面有巨大的栅栏。有的是地方。那里是华人在古里和如前所述在整个印度时的居所。当地人称它chinacota,意即“中国人的堡垒”(fortaleza dos Chins)。
华人很早便在这一带航行了;由于当地人未开化,无学问,从华人那里学到了法律和习俗,也学会了用中国式帆船进行各种航行……他们以前在古里有一个商站,今天还在。人们称它China cota,意即“中国人的堡垒”。
这个城堡实际上在南方的下面,他们称其为Cota China,原因是在华人拥有胡椒贸易时,在那里有一座城堡。当地人称城堡为Cota,China是因为它是属于华人的。其废墟仍存……
当时华人航行印度海岸。因为香料贸易的缘故,他们在那里有自己的多处商站(rias)。(金国平编译《西方澳门史料选萃(15-16世纪)》)

林梅村《观沧海:大航海时代诸文明的冲突与交流》引此处插图注“葡萄牙人16世纪绘制古里中国城堡”,这个城就是葡萄牙人在明朝的古里官厂废墟上重建的,古里官厂原本的建筑形制已经很难考证了。由葡萄牙史料可知,官厂内有明朝军民住宅,而且在印度海岸还有多处商站。
对于官厂的性质,Geoff Wade认为是类似CIA的海外军事基地或殖民地。对此有学者反驳说官厂只是临时仓库性质,但这种说法显然与史料不符。不过,官厂设置于相对忠诚于明朝的属国,并不管理当地民政,即使像察地港官厂那样设有“抽分所”,应该也只是对商船收税,跟后来的西方殖民地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跟现代美军基地有一定相似之处,但也不完全一致,比如美军基地不管侨务也不收税,法律上美军基地是向当地主权国家租用,而明朝人眼里官厂是直接设置在属国,属国一样在皇帝管辖之下。
明朝停下西洋以后,从葡萄牙人的记载看,古里官厂成为废墟。马六甲官厂则可能仍有华侨居住,现建有郑和文化馆,为避免“友邦惊诧”把“官厂”改成“官仓遗址”。具体范围则存在争议,有认为到三宝山都是郑和驻军区,蔡丽珠认为官厂在后来的华人聚居区,因为1685年华人甲必丹李为经购山时仍为荒山,作为华人公墓,不过考虑到官厂规模巨大、也可能包含墓地,后世荒废的可能性也存在。网上有个日本人画的官厂推测,转载作为示意图(左边是现代地图,古马六甲河口远比现在宽,因此在右图涂蓝,红点即郑和博物馆,可能是官厂的核心区、后世华侨住宅区,黄色是官厂范围,红色是郑和以降扩展范围):

又,《海语》记载满剌加“王居前屋用瓦,乃永乐中太监郑和所遗者。余屋皆僭拟殿宇,以锡箔为饰”,有学者解读为官厂废弃后满剌加王取废墟之瓦修建王宫,其实“遗”是送的意思,满剌加独立原本就是明朝扶持的结果,这条史料写的是郑和军队提供瓦片援建王宫。官厂规模巨大,其实相当于城市了,满剌加建国的时候全国(其实是马六甲城的土著)就几千人,而官厂人多的时候有几万人。有的学者把官厂解释为“官仓”,其实如果“厂”得名自仓库的话,明朝各地直接叫某仓某库的多的是,为什么要叫厂?其实汉字厂的本意是指没有墙壁的屋子,演变为工业作坊,然后皇室又大量用宦官掌管国营手工业,结果宦官机构也叫厂,然后宦官在海外建的据点就也叫厂。厂的本意是敞棚的,跟封闭仓库正好相反,史料上看官厂的仓库也只在内城小城里面而已;而如果说是工厂的意思,明朝在东北的吉林船厂确实有在造船,但史料上看马六甲官厂似乎没写有造船之类的工业活动,就算有也不是得名的原因。加上孟加拉官厂明确写了有太监在,官厂得名的最可能原因就是因为宦官。部分学者担心“友邦惊诧”,强行改“官厂”为“官仓”,不敢提属国国王要跪接圣旨而强行说成“友好、平等”,只敢提经济贸易,而不敢提军事政治,也算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了。
此外,郑和航海图还有两处“官屿”在新加坡、马尔代夫(又叫官坞,马尔代夫在明代被称作弱水三千,形容其岛屿多、浮力弱、易沉船,或许明朝在此有修船所),新加坡附近的“官屿”有推测可能是棋樟山岛,出土有明代的碎瓷片,可能也是明初下西洋时的据点。

另一类是海外华侨机构。最有名的是旧港宣慰司。但旧港其实并没有非常特殊,明初南洋半官方的华侨机构还有不少,比如吕宋总督许柴佬:
“菲律宾国立仙道顿马示大学(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的邦牙尼曼教授(Prof Panganiban)的著作,以及拜耶博士(Dr.Otey Bayer)的著述,均云三宝太监郑和分别于公元1405、1408和1417年,即明朝永乐三年,六年和十五年三次,率领拥有二万七千人的大型舰队分别巡视菲律宾群岛的灵牙渊(Lingayan)、马尼拉(Manila),民多洛(Mindoro)和苏洛(Solu)等地区和城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其巡视吕宋岛之时,委任泉州晋江人许柴佬(Ko-Cha-Lao)为吕宋的总督,时在明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一直到永乐朝为止(1424年),历时达20年之久。”
“关于这段历史,拜耶博士在为亚申诺·曼伟尔(Arseno Manuel)先生所著的《打家鹿语言中的汉语成份》(《Chinese Elements in the tagalog language》)作序中这样写道:1405年,一位名叫Ko-Cha-Lao(许柴佬)的中国总督被委派到吕宋岛——某种程度的政治和商业控制,似乎至少在一个短期中存在着。”
奥斯订·克拉伊格(Austin Craig)在其所著《西班牙人到来以前菲律宾的千年史》一书中,同样也记述道:“1410年,除了冯嘉施兰(Pangasinan)的使节以外,还有一个由许柴佬(Ko-Cha-Lao)所率领的吕宋使节,带着他的国家的产物,其中以金最为突出,后一个使节的到来,是因为在1405年,永乐帝是派遣了一位高级的中国官员去治理该国,这是与中华帝国有政治结合的绝对标志。”
《重修吕宅许氏族谱序》也记载“……溯晋邑吕宅许氏自明初永禄大夫柴佬公肇基而来,蕃衍顶厝支派。”(《谱牒研究与华侨华人》)
当然此总督跟后来的总督应该不是一回事,更接近华侨社区的领事之类的职务。不过当时东南亚是曼陀罗体制,各社区独立性很强,实质都是自治政权。明朝下西洋也加强了对这些华侨社区的管理,比如《三宝垄华人编年史》记载郑和任命“哈芝”黄达京管理占城华人穆斯林社区,又任命颜英祖从吕宋调任爪哇的杜板。不过由于南洋华侨主体是商人,和当地政权始终关系暧昧,比如前述颜英祖也从满者伯夷受封“阿鲁耶”头衔(人名均为音译)。这些社区本质和旧港一样,只不过旧港在明朝的官位最大,有正式的土司封号罢了。我另一个回复里有写:
陈达生《郑和与东南亚伊斯兰》整理这些侨务机构的关系和传承:

明朝停下西洋以后,南海各个华侨社区跟中国的联系日渐疏远,《三宝垄华人编年史》记载从黄瑞和开始“没有事事与中国联系”、“采用爪哇语”,时间大致是1450-1475年。旧港华侨应该也是这一时期逐渐跟爪哇人同化。明初对旧港的定位是土司,有正式的土司封号,而这些华侨社区的“官员”虽然在家谱和本地华人编年史里有明朝封的官职,但不见于明朝官方记载,他们更多应该是“吏”或“绅”,而非正式的“朝廷命官”。
旧港之所以受封土司,是因为明朝对旧港态度特殊。旧港原本是三佛齐国,朱元璋时三佛齐国王试图摆脱爪哇控制而倒向明朝,结果被爪哇灭国,朱元璋鉴于元朝征爪哇失败的教训没有发兵讨伐。爪哇扶持当地华侨陈祖义自治,原三佛齐王室逃亡满剌加,明成祖朱棣即位后,派重兵下西洋,扶持满剌加建国,灭陈祖义,任命亲明华侨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然而《明史》载“进卿虽受朝命,犹服属爪哇”,后来“满剌加国王矫朝命”索要旧港,爪哇疑虑,明朝安抚说“比闻满剌加国索旧港之地,王甚疑惧。朕推诚待人,若果许之,必有敕谕,王何疑焉”,事实上承认旧港跟爪哇的臣属关系。三佛齐事件在明初经营南洋问题上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郑和下西洋的直接原因之一,明朝最初设立旧港宣慰司时,可能有过加以重用的想法,但最终由于当地华侨跟爪哇的暧昧关系而失望,仅限维持现状而已。不过有趣的是,按清末中国融入西方国际法的标准,羁縻土司算主权、朝贡属国算宗主权,明朝虽然更看重满剌加,但满剌加是外蕃,而明朝虽然对旧港态度复杂,但旧港是土司,严格来说按今天的标准,旧港是应该要画入明朝版图的。
明初的东南亚华侨,其实是以唐宋以来控制南海商道的汉化的阿拉伯-波斯人后裔为主,按今天标准是回族。这个群体至迟到宋代就已经高度汉化,讲汉语、用汉字、对内对外都被视为华人。宋代南海华侨似乎就已经有这样的半自治机构了,比如见于文莱穆斯林墓葬的南洋最早的华人墓碑,铭文“有宋泉州判院蒲公之墓,景定甲子男应甲立”(《东南亚历史译丛》第3集),南宋景定甲子即1264年,很容易联想到宋末元初的蒲寿庚,“蒲”可能来自阿拉伯语常用人名Abu的音译(也有说是阿訇),未必是同一家族,“泉州判院”可能是赠官,这个蒲公应该类似明初的许柴佬、黄达京,是当地华侨社区半官方的官员。这类华侨机构虽然也有来自中国的任命,但跟西方的殖民统治显然很不一样,强行类比的话,有点接近于明朝后期的葡萄牙人在澳门的状况。晚明以及清代在东南亚的华侨以闽粤汉人移民为主,这些华侨组织也是自治的,有名的比如兰芳公司甚至也有被叫作兰芳共和国,跟明初的区别大概只在于他们跟中国几乎没有官方从属关系,而明初的东南亚半自治华侨机构似乎也要听命于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