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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诺一:毛泽东的精华思想

思想观点 siyurong 6年前 (2021-03-04) 3次浏览 已收录 0个评论
毛泽东的精华思想

 

上周复习了《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写篇小文巩固下所学。书中令我印象深刻的ideas,大抵可归纳为三种思想:


一、全局统领一切

全局思想集中体现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有一段话惊艳了我:

红军的失败是什么呢?在战略上说,只有反“围剿”根本没有成功,才叫做失败,而且也只能叫做局部的和暂时的失败。因为国内战争的根本的失败,就是整个红军的覆灭,然而这样的事实是没有的。广大根据地的丧失和红军的转移,这是暂时的和局部的失败,不是永远的和全部的失败,虽然这个局部是包括了党和军队和根据地的百分之九十。

之所以惊艳了我,是因为我,乃至所有一般人,都远不具备老毛这样的心态。

长征开始前,依照老毛的说法,红军共三十万人,长征结束后,却只剩下几万人,党员也从三十万降至几万,如此悬殊的差距,加上敌人追杀所造成的心理压力、奔波二万五千里的劳累,足以令当代城里人一大批一大批地患上抑郁症;比如说我,先前连下围棋的时候被吃掉一块子都心疼得不行,遑论折损九成的根据地和战士!

然而,老毛一针见血地指出:

真正的革命的失败,是红军的全军覆没,只要没有全军覆没,就总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它实实在在地冲击了我的灵魂。从此,我的这部分思维便发生了转变。

这仅仅是全局思想的微末的一层。该文谈的是战略问题,教导指挥官应如何定决策、做指挥:

指挥全局的人,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摆在照顾战争的全局上面。……如果丢了这个去忙一些次要的问题,那就难免要吃亏了。

因为局部隶属于全局;不是所有局部的失败都会造成全局的失败,唯有那种对全局有决定意义的局部才会造就全局的成败。

会下围棋的都懂得,边角的一点损失无关紧要,一小块棋被吃了有时也无所谓,甚至吃掉对方的棋也未必是件好事,而重点在于抢夺大场,在关键的攻防战中不能输——这两者才是造就胜负的原因。

因此,每一层级的最高指挥,都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全局和对全局有决定意义的局部上,无需对旁枝末节过多关心。

总之,一个原则,就是注意于那些有关全局的重要的关节。

至于全局思想的顶层idea,可用围棋里的“大局观”和“计算”两个概念来辅助解释。

初学围棋的人,很容易泥着于局部的战斗,而遗忘全盘的得失,往往在一边一角下得不亦乐乎,抬起头一看,对手竟不知不觉间隐隐占据了全场,相形之下,自己仅在局部的取胜显得尤其幼稚。

事实上,谋篇布局一定要站在全盘的高度上去把握,每一处局部都是为全局服务的,全局是慧核,局部是慧尾,慧核在哪儿,慧尾就得跟到哪儿。最终的目标不同,达到目标的每一步骤便必然不同。

诚如老毛在《必须注意经济工作》中所写的:

革命战争的激烈发展,要求我们动员群众,立即开展经济战线上的运动,进行各项必要和可能的经济建设事业。为什么?现在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应当为着革命战争的胜利,首先是粉碎敌人第五次“围剿”的战争的彻底胜利;为着争取物质上的条件去保障红军的给养和供给;为着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由此更加激发人民群众参加革命战争的积极性;为着在经济战线上把广大人民群众组织起来,并且教育他们,使战争得着新的群众力量;为着从经济建设去巩固工人和农民的联盟,去巩固工农民主专政,去加强无产阶级的领导。为着这一切,就需要进行经济方面的建设工作。

当时党内意见不一致,反对派认为“在革命战争环境中没有进行经济建设的可能,要等战争最后胜利了,有了和平的安静的环境,才能进行经济建设”,老毛则旗帜鲜明地说这种意见是错的,因为经济是打仗的基本(这点《孙子兵法》早有提及),没有一个良好的经济,休想取得革命的胜利。

取得革命战争的胜利是根本目的,是全局性的,为了这个目的、这个全局,红区必须进行经济建设,必须动员群众,必须教育群众,必须开展土地革命,必须在关键战役中取得胜利……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全局,服务于它。

凡是能促进这个全局的实现的,都是我们应当做的;凡是不利于这个全局的实现的,都是我们应当舍弃的。

而在应当做的事情之中,又有缓急之分:有的事虽然必要,但对全局的影响不那么大,因而可以缓做;另有的事非但必要,简直还是当务之急,因而要立马做,火速做,竭尽全力去做。

所谓大局观,即是合理操纵一切局部去服务全局,而非让某个局部拽住了全局的后腿,甚或压根没看到局部和全局的关系。

再说“计算”。棋类游戏里的计算是指,在脑海里预演接下来每一步的落子,以便在正式落子前判断自己这样下是否正确;即把未来走势先在心里模拟一遍。

计算是下棋的核心能力,也是最考验脑力的能力,Alpha Go虐遍人类棋手的原因就在于计算力的碾压。

如果一个人下棋的时候丝毫不计算,不去推演,凭感觉乱下一气,那伊必然会输给深思熟虑的对手。

通过计算,可以先行看到计划实施的举措对于未来的影响(尽管未必准确),从而进一步决定是否真要实施它;通过计算,可以对将来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预备,不至措手不及;通过计算,可以真正做到立足全局,俯察每一步与全局的关系,是否有利于全局。

最高明的计算,或许便是棋圣吴清源提出的“六合之棋”:

阴阳思想的最高境界是阴和阳的中和,所以围棋的目标也应该是中和。只有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的效率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那就是中和的意思。每一手必须是考虑全盘整体的平衡去下——这就是“六合之棋”。《中的精神》

计算这一概念也被老毛写到了。他回顾了五次反围剿的作战经验,证明“处在防御地位的红军,欲打破强大的‘进剿’军,反攻的第一个战斗,关系非常之大。第一个战斗的胜败给予极大的影响于全局,乃至一直影响到最后的一个战斗”,于是得出结论:

第一,必须打胜。必须敌情、地形、人民等条件,都利于我,不利于敌,确有把握而后动手。否则宁可退让,持重待机。…… 第二,初战的计划必须是全战役计划的有机的序幕。没有好的全战役计划,绝不能有真正好的第一仗。……因此在打第一仗之先,必须想到第二、第三、第四以至最后一仗大体上如何打法,我挨次的一仗胜了,敌军全局将起如何变化,假若败了,又将起如何变化。……没有全局在胸,是不会真的投下一着好棋子的。 第三,还要想到下一战略阶段的文章。……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指导方式,对于政治是不利的,对于战争也是不利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

假使我将全局思想运用在自己的生涯规划上,便会草拟出这样的一系列想法:

首先,我的理想是什么?即我的根本目标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应该具备哪些条件?为了具备那些条件,我应该做什么,怎么做?我又不应该做什么,哪些事物是我即使很喜欢也不得不割舍的?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以及事物发展的必然逻辑,我应该先做什么?实现之路是否需要分为多个阶段?如果是,第一阶段应该做什么?第一阶段成功后,对第二阶段有何影响,第二阶段又该做什么?每个阶段大概会持续多长时间?假如第一阶段失败了呢?或者第二阶段失败了呢?假如我的理想压根是我不可能实现的呢?这个事业合乎历史发展潮流吗?这个国家需要这份事业、有这份事业赖以生长的土壤吗?哪座城市比较利于开展这种事业?……

其价值,不消多言矣。


二、使主观认识合于客观实际

当我们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利用地图来认路的时候,我们肯定希望手中的地图是严谨的,真实地反映了当地地况,是实际地理的一个缩略图。

如果拿到一幅潦草、胡乱的地图,我们就倒霉了,它会指引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增添劳累与烦恼。

地图与真实地况的关系,就犹如主观认识与客观实际的关系。一个洞若观火之人,一个富有智慧之人,其主观认识是与客观实际相吻合的,恰似一幅巨细无遗、绘工高超的地图。

相反,愚人的主观认识,却是幼儿园小朋友乱画一气的产物,丝毫不能反映客观情况。愚人凭着一幅乱七八糟的图画去实践,去处理问题,没有不失败的道理。

为什么主观上会犯错误呢?就是因为战争或战斗的部署和指挥不适合当时当地的情况,主观的指导和客观的实在情况不相符合,不对头,或者叫做没有解决主观和客观之间的矛盾。……这里的关键,就在于把主观和客观二者之间好好地符合起来。《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

务必使“主观认识合于客观实际”,是老毛苦口婆心地反复强调的原则。我们在客观的世界里从事活动,当然要遵循客观世界的规律,我们的思想要能够正确地反映客观世界,而不是像小孩儿或偏执狂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与迷妄之中。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据我观察,真正有意识地十分注重这一点的人极其稀少;遑论真正做到了的人;最为常见的是,事实明摆在眼前还拒绝接受或视而不见的。这种人,我真是无话可说,无法可想,惟愿退避三舍,老死不相往来。

老毛认为,这种人不应享有发言的资格:

你对于某个问题没有调查,就停止你对于某个问题的发言权。这不太野蛮了吗?一点也不野蛮。你对那个问题的现实情况和历史情况既然没有调查,不知底里,对于那个问题的发言便一定是瞎说一顿。瞎说一顿之不能解决问题是大家明了的,那末,停止你的发言权有什么不公道呢?《反对本本主义》

调查即是迈动双腿,多动眼睛多用耳朵多动嘴,去走访,去询问,去讨论,不是净坐在椅子上空想,“只有蠢人,才是他一个人,或者邀集一堆人,不作调查,而只是冥思苦索地‘想办法’,‘打主意’”,而是要深入到环境中去,与环境里的人、事、物密切互动,从而获得珍贵的描写客观实际的资料。

而这资料,正是解决问题的材料:

许多做领导工作的人,遇到困难问题,只是叹气,不能解决。他恼火,请求调动工作,理由是“才力小,干不下”。这是懦夫讲的话。迈开你的两脚,到你的工作范围的各部分各地方去走走,学个孔夫子的“每事问”,任凭什么才力小也能解决问题,因为你未出门时脑子是空的,归来时脑子已经不是空的了,已经载来了解决问题的各种必要材料,问题就是这样子解决了。《反对本本主义》

老毛的观点是,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无头绪,只是因为不知这问题的底细,对它不了解,倘若摸清了这问题的历史与现状,以及它与其他事情的联系,抓住了它的本质,对这问题从头到脚了若指掌,解决之法便会自然浮现。

切忌行动和思想上的懒惰,这是愚人所以为愚人的原因。

也不要满足于书中的描绘,因为书可能是错的,或者不全面的;又或者,虽然书是对的,但仅仅是对于某种特殊时间、特殊地点、特殊人物而言是对的,换了个时间、地点、人物,那个道理就不适用了。

书上的东西叫理论,现存的理论是由前人总结出来的,靠谱的理论是由有实践经验的人总结出来的;第一批人去实践,然后创作出理论,第二批人便根据这理论去实践;在实践过程中,第二批人发现该理论有错谬或不完善的地方,便改进了这理论;第三批人继续在前人的基础上去实践……

任何理论都要经由实践的检验,正如科学理论要用实验或观测去检验;原先被证明正确的理论,将来也有可能出错,一旦它出错,则要坚决果断地承认是理论错了,否则便是教条主义。

我们说马克思主义是对的,决不是因为马克思这个人是什么“先哲”,而是因为他的理论,在我们的实践中,在我们的斗争中,证明了是对的。《反对本本主义》

显然,这段话的意思是:如果在实践中、斗争中,证明了马克思的理论是错的——起码局部地错了——那他就是错的,我们就要大大方方地说他错了。

所谓唯物主义者,便是一切以事实为准,以实践为准,经验是所有推理与判断的前提,现实世界是人的理性的土壤;不从实际出发,理性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在《实践论》中,老毛讲解了唯物论的认识论:

认识的过程,第一步,是开始接触外界事情,属于感觉的阶段。第二步,是综合感觉的材料加以整理和改造,属于概念、判断和推理的阶段。只有感觉的材料十分丰富(不是零碎不全)和合于实际(不是错觉),才能根据这样的材料造出正确的概念和论理来。

譬如迎面走来一个白人,高鼻深目,金发碧眼,高大魁梧,香气环绕,彬彬有礼,谈吐优雅——这是我对他的感性认识。于是有了感觉的材料,可以加工成概念并进行判断和推理了:

“长得挺帅,衣着和谈吐都不粗俗,会说汉语,说明出身至少中产以上,受过良好教育。”“用了香水,大概率有体臭。闻这味儿应该挺贵的,确实有钱。”“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流露出鄙夷,所以要么他不种族歧视,要么他在装。”“暂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洋垃圾,没准是个衣冠禽兽。”

综合以上推理,我便对我要不要和他打交道、应该怎样和他打交道有了一个计划——本着中西友好交流的目的,不妨耍个朋友试试;既然他是个比较有修养的人,那么我也得端着,或许可以聊聊哲学;剩下的随机应变吧。

倘若把这计划和之前的概念、判断与推理统称为“理论”,那么这便完成了认识的第二阶段——理性认识阶段。之后的我的行动,即是“实践”。实践过程中如果发现问题,比如他竟然真的是个衣冠禽兽,我就得更新自己的想法——收起友好态度,严厉地批评他,举报他。

于是呈现出一个不断进步的循环:

感性→理性→实践→感性

当然,上述比方是过于简略的,只是个模型,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最后再引用一段文中的话,便可结束此节了:

社会实践的继续,使人们在实践中引起感觉和印象的东西反复了多次,于是在人们的脑子里生起了一个认识过程中的突变(即飞跃),产生了概念。概念这种东西已经不是事物的现象,不是事物的各个方面,不是它们的外部联系,而是抓着了事物的本质,事物的全体,事物的内部联系了。……循此继进,使用判断和推理的方法,就可产生出合乎论理的结论来。《实践论》

“哲学家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马克思主义者是不会止步于理论的。


三、辩证法

辩证法当然不是老毛独创的,他顶多是个传承者。赫拉克利特是西方哲学之辩证法的奠基人,黑格尔则是集大成者,随后被马克思批判地继承;而中国哲学则伊始就以辩证思维为主体特征,最早的代表性著作为《周易》,其后的《道德经》亦是不得不提的作品。

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典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便是辩证思想的一个体现: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淮南子·人间训》

马跑了未必是件坏事,横得骏马未必是件好事,摔断了腿又未必是件坏事;现在好的以后未必好,这方面不好的那方面未必也不好:其业已蕴含“转化”思想了。

由于具备这种思想,老毛写道:

我们说,红军在一个方面(保持原有阵地的方面)说来是失败了,在另一个方面(完成长征计划的方面)说来是胜利了。敌人在一个方面(占领我军原有阵地的方面)说来是胜利了,在另一个方面(实现“围剿”“追剿”计划的方面)说来是失败了。这样说才是恰当的,因为我们完成了长征。《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

光如此尚不足安服人心,阐发得不够彻底。接着又说道:

长征又是宣传队。它向十一个省内大约两万万人民宣布,只有红军的道路,才是解放他们的道路。不因此一举,那么广大的民众怎会如此迅速地知道世界上还有红军这样一篇大道理呢?长征又是播种机。它散步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表面上看红军的力量是大大地削弱了,然而实际上,由于长征一途,散播了革命的种子在广大地区和广大人民的心中,红军的势力将会成倍地壮大;何况,红军还由此受到极大的锻炼。

而辩证思想的核心是什么?

《道德经》开篇有这样一段话: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有无之“同出而异名”可以这样翻译:它俩实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叫法不同。老子将有无统称为“玄”;继而以有无为起始,可以发现更多的“对立统一”的范畴组(玄),而玄即是通往宇宙奥妙的大门。

老子进一步对玄进行解释: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

欲判断某人是高是矮,须找另一人与之并立,两相比较方分高下,若仅一人独立,则无所谓高矮;若遇到一个比伊高的,伊即为矮,遇到比伊矮的,伊即为高。故曰“高下之相倾”,余者皆是如此。此之谓“相反相成”。

有的人觉得小红美,有的人觉得小红不美,可那明明是同一张脸——于是我们见到,“美”与“不美”这对矛盾的范畴竟在同一件事物上共存了,或者说,“小红是美的”和“小红是不美的”这对互相矛盾的命题竟然同时成立了,这种现象严厉地违反了形式逻辑的矛盾律。

形式逻辑家对此深恶痛绝,因而辩证法背负着骂名,被斥为“诡辩”,黑格尔更是遭受间接羞辱无数次。然而,大多数人都未理解黑格尔建立起庞大的辩证法体系的初衷:

黑格尔认为,现代自由意识要求我们发展出对思想之本性的一个新的、无预设的说明;就是说,要求我们发展出一门新的逻辑学。如果思想在现代真要是自由的,它就必须亲自规定它的真实特性,而不是简单地把那个特性当作理所当然的。因此,我们不应该——这或许是黑格尔最有争议的主张了——把形式的(或“普通的”)逻辑的那些范畴和规则当作理所当然的。斯蒂芬·霍尔盖特《黑格尔导论》

形式逻辑的大厦辉煌而巍峨,但它的根基却笼罩着迷雾——形式逻辑的三定律,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是人们预设的,本身从未得到证明。

人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对形式三定律的假定,鲜有人反思它们是否正确无疑。如同《理想国》中苏格拉底所言:

苏:有一个道理是很明白的: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不能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同一事物里出现这种相反情况时我们就会知道,这不是同一事物而是不同的事物在起作用。

“很明白”?果真很明白吗?苏格拉底举例说明道:

苏:让我们还要理解得更明确些,以免今后讨论过程中有分歧。例如有一个人站着不动,但是他的头和手在摇着,假如有人认为,这就是同一个人同时既动又静。我认为我们不应当把这个说法当作一个正确的说法,我们应当说,这个人是一部分静另一部分动着,不是吗?

乍一看这似乎是了无异议的,与苏格拉底对话的格劳孔也喏喏连声;可是,倘若我们没有很快就把刚讨论完的“小红美不美”给遗忘掉,我们就会惊异地发现这里头大有问题,远没有苏格拉底所想的那么简单。

苏格拉底说同一部分不能既动又静,即同一部分不能同时出现相反的情况,但小红的脸确实是既美又丑了,这作何解释?

当然,非要解释的话也不是不行。形式逻辑家可以说:苏格拉底所指的是“动作”,动作是互斥的,而小红美不美则是个“属性”问题,属性是可以相容的。

但如此一来,便是形式逻辑家自己都承认了——矛盾律是有适用范围的。起码,针对动作而言,矛盾律是成立的,针对属性而言,矛盾律可能是不成立的——作为代替,辩证逻辑的对立统一律是成立的。

事实上,这正是我的观点:辩证法不是错了,而是有它特定的适用范围;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各自反映了宇宙的一部分的真理。

依目前的经验判断,科学研究须要的是形式逻辑,而若是从事实践活动,辩证逻辑则有不可抹杀的价值。至于是否还有刻画宇宙规律的第三种逻辑,尚未可知。

我大概说明了辩证思想的核心,下面略谈谈老毛专讲辩证法的论文:《矛盾论》。

《矛盾论》自然有提及辩证逻辑的对立统一律,名之曰“同一性”:

同一性、统一性、一致性、互相渗透、互相贯通、互相依赖(或依存)、互相联结或互相合作,这些不同的名词都是一个意思,说的是如下两种情形:第一、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每一种矛盾的两个方面,各以和它对立着的方面为自己存在的前提,双方共处于一个统一体中;第二、矛盾着的双方,依据一定的条件,各向着其相反的方面转化。这些就是所谓同一性。

同一性有两层含义:(1)相反相成;(2)相互转化。进一步,马列主义者认为相互转化是需要一定的条件的,因而是相对的;绝对的、无条件的东西,则是“斗争性”,因为马列主义者认为斗争显然是一种运动——“贯串于过程的始终”——而运动是绝对的,故斗争是绝对的。

斗争是指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的相互打架,比如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斗争。打架终归会有胜利的一方,于是事物的性质便发生改变——“事物的性质,主要地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所规定的。”——假设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是某社会主要的矛盾(还可能有资产阶级和旧地主阶级之间的矛盾等等,但不是主要的),那么当资产阶级的力量大于无产阶级时,这个社会便是资本主义制度;当无产阶级战胜了资产阶级,便建立起社会主义制度——即社会性质的改变。

老毛说,“任何过程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指明了分析问题的思考方向。

先捋一下层次关系:

(1)一件事物可能有不止一个矛盾,如果确有多个,其中必有一个主要矛盾。

(2)每个矛盾都有两个方面,它们往往有强弱之分,较强的即是主要的。

(3)事物的性质由其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

然后我们来打比方: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小明紧张地复习中,由于不知能否考上心仪的大学,心情忧虑。精神压力很大,每天晚上都失眠,往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父母情感破裂,家庭气氛凝重,间或会吵架(受到孩子快要高考的催化作用)。小明因此想逃离家庭,向往独立的大学生活。在学校里和个别同学关系不好,所以也盼望着快点毕业从而能摆脱他们。小明爸爸答应小明他高中毕业后就给他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上述种种情况,可视为一个整体,这一整体作为一个过程,发生的时间为高考前的一个月内。我们可试找出其中的矛盾:

(1)小明和高考之间的矛盾;(2)小明的睡眠与失眠之间的矛盾;(3)小明父母之间的情感矛盾;(4)小明向往独立、自由与大学生活尚未开始而不得独立、自由之间的矛盾;(5)小明想摆脱个别同学和暂时不能摆脱之间的矛盾;(6)小明渴望一台电脑和高中尚未毕业所以得不到电脑之间的矛盾。

若想找出主要矛盾,就要看哪个矛盾极大地影响了其它的矛盾;往往主要矛盾一解决,许多次要矛盾也跟着被解决;相反,解决一个次要矛盾,却未必能对其它矛盾产生什么影响,起码不会产生显著影响。

由于这个比方很简单,我们很容易就能抓住主要矛盾——小明和高考之间的矛盾。(根据日常语境,可分析出它隐含着小明的应试能力和高考的试题难度之间的矛盾、想考上一所好大学和未必能考上好大学之间的矛盾。)

高考结束了,精神压力释放,失眠问题就解决了;家庭的压力也得到释放,父母之间的关系会有所缓和;毕业了,不用再面对讨厌的同学了,也能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了;自由独立之生活的来临,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因此对于小明而言,明智的选择是坚忍地好好复习,高考一结束,且取得好成绩,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事物的性质由其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在小明和高考这对矛盾中,较为强势的是高考,故这整件事的性质就是“高考综合征”。

但假如小明是个学神,他的力量竟然比高考强,那就另当别论了,整件事都会不一样。


结语

可从《毛选·一》中挖掘出来的思想不止这三种,只不过就体量而言这三种是足够拎出来单独写的而已。将来我读第二、三、四卷时或许也能挖掘出宝藏来,届时将写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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