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什么是拜物教，什么又是商品拜物教？

在这个拥有众多左翼支持者的社区里，对于马克思思想中极为核心的概念——“商品拜物教”却仅有少数碎片式的回答，这无疑是令人遗憾的。本人正在努力精读《资本论》，故对其有粗浅的涉猎，仅以此文尝试解答“拜物教”这一经典问题，是为抛砖引玉。

一、拜物教是什么？

拜物教即“fetishism”。马克思使用了“fetishism”（拜物教）一词来命名商品的幻化，然而“fetishism”一词在精神分析领域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译法——恋物癖。

在精神分析理论中，恋物癖关注的是恋物主体是如何在迷恋对象身上进行欲望运作的？而在马克思的学说中，拜物教则关注的是人们（恋物主体）为什么会对物（迷恋对象）顶礼膜拜？在对比中我们会发现，这两种译法其实是两种不同的阐释模式下对同一种现象——“fetishism”（物恋）进行的分析。

美国人类学家威廉·皮埃兹（William Pietz）在其研究“the fetish”的著名长文《物恋问题》中，他对“物恋”一词早期的词源学演进做了翔实的考察。他指出英文单词“fetish”源自一个语言合成词“fetisso”，而这一词最早的源头又来自于拉丁文形容词“facticius”，其中词根“fact”有我们熟悉的制造之意，如英文单词“factory”即指制造的场所——工厂，因而其原初含义为：制造的、人工的。

在十六世纪前后，“the fetish”主要被西方人用来描述非洲西海岸多文化交叉地区的一种宗教崇拜，尤其是指人们对一种无生命的物或人工制品的崇拜。

作为“fetish”对象的物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然物或人工制品，但在巫术崇拜的语境中，它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物或实际存在的物本身，而是一种被赋予了特殊魔力的符号之物。

在完成了拜物教一词的词源学追溯之后，下文我将来解读马克思是如何借助拜物教的概念对现代生活中的物品崇拜进行批判的。

二、商品拜物教是什么？

商品拜物教是马克思拜物教思想的逻辑起点。

马克思认为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会带上拜物教性质，因而商品的这种神秘性质来自于商品的生产方式。在商品经济的环境中，人们通过某种方式彼此为对方进行劳动，劳动就从一件劳动者私人的事情变成了一件带有社会属性的事情。交换商品能否成功决定了个别劳动能否转化为社会劳动，从而决定了商品生产者的命运。人和人的关系被商品之间物和物的关系所掩盖，物与物的关系支配着人，这就是商品拜物教。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试想，如果你是一个厨师，你绝对不可能对一份你做给自己吃的肉酱意面（劳动产品）进行顶礼膜拜；然而一旦你要面向市场生产给其他人吃的肉酱意面（商品），这份面和你劳动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

在劳动产品生产的阶段，即你煮给自己吃的阶段，你的生产活动是为了服务自己，而非为了服务他人，你的劳动是私人的；而在商品生产的阶段则相反，你不得不考虑消费者是否买账，你的劳动带有了一定社会属性，这份面别人喜欢不喜欢吃决定了你还能不能继续靠卖面为生。因而这份肉酱意面能否被售出决定了你作为生产者的尊严，你的命运被你自己生产的商品支配了。

在马克思看来，生产就是消费，消费就是生产。生产的本质是人的客体化，人们在生产中消费了生产资料和自己的劳动力；而消费的本质是物的主体化，人们在消费活动中完成了新的生产资料与自己劳动力的生产。在商品社会中，一切生产与消费活动都是以商品为中介的。因而，商品拜物教不仅对生产者发挥着作用，亦对消费者发挥着作用。生产者生产的商品的水平决定了消费者消费的水平，厨师做的这份肉酱意面好不好吃决定了你是否享受你的午饭。

综合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以上诉求，马克思认为商品拜物教使得人与人的关系被物和物的关系所遮蔽了，即厨师和顾客的关系变成了肉酱意面和人民币的关系。

公式：人—人转化为物—物。

商品拜物教的危险之处在于：因为人和人的关系被遮蔽为物和物的关系，那么社会对于一件物的评价便直接决定了对此人的评价，一种以物的交换价值为导向的价值体系会塑造人的精神状态。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在商品拜物教中，一个认真写答案的答主可能因为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注，似乎他的回答就失去了价值；相反，一些从其他地方搬运来，有着七八个水印的视频回答往往能得到流量的青睐，获得数万个赞，他们的工作就变得非常有价值。我们看不到了认真回答的答主与搬运内容的答主之间的区别，而只能看到寥寥无赞与数万个赞的区别。人们在这种价值导向下，为了获得更多的赞转而选择娱乐至死，甚至放弃了在专业领域的深耕。

三、货币拜物教是什么？

货币拜物教是马克思拜物教思想的发展阶段。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从历史与逻辑上周密论证了货币的起源，他认为货币的本质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因为其适合作为某种交换的中介而被人们确定了下来。

简单地说，在以物易物的时代，也许一头牛=五头羊=二十条鱼=一百颗贝壳。在这个交换体系中，因为贝壳利于携带且可以做更细的分割，那么人们就倾向于用贝壳来表示其他不同物品的价格。如一头牛等于一百颗贝壳，一头羊等于二十颗贝壳，一条鱼等于五颗贝壳。在物品交换不断扩大以后，为了提高物品交换的效率，一种公认的一般等价物就被固定了下来，这就是货币的产生。

公式：物—物—物转化为物—钱—物。

因此，货币的本质是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从这个角度看，商品拜物教向货币拜物教的转变就变得不难理解了。

在商品社会，商品对于其生产者来说没有任何使用的价值。一个厨师煮了一百份肉酱意面是为了出售，因为他自己吃一份就够了。因此，生产者必须要让商品全面转手，即把自己生产的所有商品转化为钱。继而货币不仅消灭了商品一切质的差别，也消灭了所有其他的差别，货币在人们的生活中取得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们对其崇拜有加。一切都可以换成钱，一切都想换成钱，甚至连尊严、道德、人格都可以在出价足够高时顺手转让。市场流通变成了巨大的社会蒸馏器，一切东西抛到里面去，再出来时都变成了货币的结晶。

货币拜物教的假象就在此基础上建立起来了，似乎钱不只是一个中介，而是一切价值行为的目的。人们赚钱不是为了用钱去换取必要的生活需求，而是可以把自己必要的生活需求去折换成更多的钱。换言之，交换的目的从人们想要获得一些必要的商品，变成了人们只想要得到单纯的货币本身。

公式：物—钱—物转化为钱—物—钱。

四、资本拜物教是什么？

资本拜物教是马克思拜物教思想的完成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此处马克思语境中“资本”的概念与一般经济学中作为生产要素的“资本”的概念有些许不同。马克思认为不是所有货币都是资本，资本是以一定方式使用的货币，是一场谋取利润的无休止的运动。

我们回到货币拜物教中提到的公式：钱—物—钱，注意此处，第一个“钱”不可能等同于第二个“钱”。因为钱除了交换以外并没有其他真实的使用价值，那么拿一百块换取某物，再用该物换得新的一百块就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公式：钱—物—钱必然转化为钱—物—钱+利润，我们花钱肯定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

这里我们暂时搁浅对利润问题的讨论，因为马克思从劳动价值理论中坚持认为利润起源于劳动者被剥削的剩余价值，而其他经济学流派则会认为利润起源于风险或资源优化配置后带来的结果，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

承接上文对资本的讨论，更进一步，资本甚至发展出一种“生息资本”的形式，其省略了中间“物”的环节，将公式直接变为钱—钱+利润。在资本拜物教中，资本好像具有了某种魔力，只要有了钱就可以自然地生出更多的钱了，因而被多重拜物教遮蔽的人与人的关系彻底淹没在资本的自我增值之中了。

在拜物教的驱使之下，人们的行为变得诡异而可笑。

一方面人们节俭吝啬成风。因为货币总体的数量是有限的，而它可交换的商品类型却是无限的，“货币的这种量的有限性和质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迫使货币贮藏者不断地从事西西弗斯式的积累劳动。”

另一方面人们挥霍浪费成风。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资本增值依赖着货币与商品不断地进出流通过程、不断增大资本主义的生产规模。此时，资本家的挥霍性消费反而能助力资本的增长。资本家通过展示奢侈的生活进行炫富，这不但提升了他们的信用水平，并成为他们获得信贷资金、不断扩大生产规模的重要手段，“资本家的挥霍仍然和积累一同增加，一方决不会妨害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