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k cKing：论资本主义的衰落方式—开源和国家资本主义

让我们来回忆一下“linux操作系统”这个已经是全球每时每刻都在使用（不管是手机，还是服务器）的产品，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没有任何投资，最开始是一个芬兰共产党员的儿子在卧室里写他的代码。然后他把它上传到网上，有一些人喜欢并且用了，然后一些人参与进来继续添枝加叶。

有邮件讨论组，有热心的贡献人员，但是没有打卡和经理，也没有客户代表和销售回款，没有股权、融资、投资回报率、股东权益，当然，也没有工资。但是它就这样诞生并且成熟了。

每一部Andoid手机，几乎每一个互联网服务器，都在运行着linux。

这种产品生产方式是奇特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是在资本主义还在统治全球时，软件和互联网领域发生的事情。

———————————————————————————————

我理解“资本主义”即“以资本作为组织生产基础的生产关系”，是对处于这种生产方式的社会的阶段性概括。至于这个“资本”是来自民间还是来源于官方，还是来源于官方中的个体或者群体，这不影响它处于“资本主义”框架下。

资本主义是伴随工业社会运行的。比如古代某条街所有铁匠铺都是某一个老板掌控的，或者是被秦国政府收购（先不谈价格问题）归秦国政府所有，或者是丞相萧何小姨子的二舅的侄子借助萧何的权势垄断承包的，这都不是资本主义：如果再往后延时1700年，已经是工业社会gdp占优势的社会，这就是资本主义。

就是说“资本主义”是绑定“工业社会”的。

农业社会根本上不是以资本作为组织生产的方式：虽然地主可以以资本为手段购买侵占大量农田（生产资料）进而组织生产，但是封建主或者帝国的主要运行方式是以暴力手段划分统治疆域并依靠暴力维持国内税收和抵御外部侵略。地主豪强所占比例随时代变化很大，因此不是根本性的组织生产的方式。组织和维护生产的是暴力。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开始阶段反对封建暴力掠夺财产和成熟阶段淡化国家、讲究资本无国界的原因。因为“国家”这个暴力工具不再是组织生产的方式。人们（资本家和工人）不再依靠暴力工具才能安心生产，而是希望有钱有市场就能组织起生产来，并可以免受暴力集团的剥削和摧残。

所以，从微观层面看，渔猎社会里可以说没有人获得自由，因为几乎所有人、大部分时间被用来寻找食物；农业社会（对应封建统治和中华帝国统治）里活命的是农民，能获得“自由”、因而有生活情趣和充分发挥个人潜能的是统治阶级，以及少部分豪强；（游牧民族更接近于“渔猎社会”，铁木真收战争税<他规定战场上得来的战利品要全部上缴然后再分配>但不收放牧税，铁木真本人家族因为出色的暴力能力从而夺取了更多的马、羊、奴隶等家庭私有财产）；工业社会里更多的人获得了自由，他们是中小资产阶级，他们为了自己的“事业”而拼命努力奋斗，并享有奋斗成功的成果。这个“成果”是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惦记的剩余价值。但是事实上“剩余价值”一直存在，这部分被挤出来的“剩余”价值在多大程度上算“剩余”由统治阶级说了算（那些认为不存在剩余价值的人，他们不是资方就是脑方—脑袋被门夹过）。

所以简单概括就是农业社会由暴力组织生产，工业社会由资本组织生产。从渔猎到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获得“自由”的人比例逐渐变多，资本主义社会是比封建和农业帝国社会更加先进的社会。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以资本作为组织生产的方式是怎么一步步衰落的？

也就是说：

1）从劳动者层面看，

是哪些人开始有条件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这些人在渐渐变多吗？他们会发展壮大并占据主流吗？
2）从资产占有者层面看，

是哪些人开始不以据有大量资本为“终极目的”组织生产？这些人在渐渐变多吗？他们会发展壮大并占据主流吗？

所以，我认为资本主义是从劳动者和生产者两个层面同时衰落的。这个衰落的过程我认为不是革命性、暴力的，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虽然我的结论是这个事情还很遥远。

而在这遥远的征程中，其过渡的阶段是国家资本主义：正如毛在五十年代提出的一样。

相对于自由资本主义和权贵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有一点根本的不同是产权归“国家所有”因而名义上归全体人民所有。当然，国家所有的资本也需要人来运作，因而可以只为“权贵”服务变得跟老百姓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产权上它还是国家所有，并不属于权贵个人。这跟权贵资本主义有根本性区别。我认为权贵资本主义事实上比自由资本主义烂多了，而自由资本主义在形成世袭垄断、攫取权力之后，也就变成了权贵资本主义。
初级阶段，核心在于对国家资本主义的改革改良，使其解决两个问题：效率问题，为谁服务的问题。
但是，其实“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的生产，已经出现了；并且，不是瞎闹着玩，而是已经统治了互联网软件领域。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现象，具备非常重要的政治意义：这个星球上最重要的公司之一，Google，把它珍贵的科研投入和最牛逼的工程师写的代码免费放在网上，可供自由下载。当然，这只是说开源在社会生产领域已经非常重要、重要到全球最大的高科技公司们统统在支持它，并不能说明这些工程师“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但是请记住，一开始，开源是这样的——“开源最重要的部分是人们被允许做他们所擅长的工作”（Linus Torvalds )。

关于“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我们需要参考牛逼的Antirez的现身说法——因为他非常重要以及我非常钦佩这个人，所以全文录下：

“十五年来，我一直定期地贡献开源代码，但是现在我停下来思考这对我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写代码，也许是我消遣时间的方式：写代码而非思考其中的意义……但是最近我开始反复思考开源、它与IT行业的关系，以及对我——一个开发者来说，OSS（开源软件）究竟是什么。

首先，开源对我来说与自由软件运动无关，而是为了对全人类做贡献。这意味着很多，比如我从不关心别人是如何对待我的代码，也不关心别人是否会发布自己的修改版本，我只希望他们愿意使用我的代码，而不论是以哪种方式。

我还非常希望别人能从中获得乐趣、学习新的知识，甚至挣钱。别人使用我的代码挣了钱，并不意味着我失去了什么，恰恰相反，我从中获得了我所想要的：

1. 如果别人使用我的代码挣到钱，意味着我对世界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2. 如果有N个项目使用了我的代码并从中受益，他们很有可能会愿意与我分享其所得收入，或者直接雇佣我。

3. 我也可以使用自己和他人的开源代码，并获得收益。

出于以上原因，我选择了BSD这个几乎等同于“做你所愿”的开源协议。

但是，很明显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很多开源代码贡献者并不希望别人将其想法用于商业产品，他们只希望继续发布同样许可的作品。

对我来说，使用GPL协议所需要遵守的众多规则如同枷锁，限制了人们使用开源代码的自由。但是，接收的回报跟协议本身没有多大关系：如果它真的有用，那么人们会愿意以某种方式进行回馈，而非维护一个分支。发展才是真正的价值的。同样，不能进化的代码库也没有意义。如果你贡献的开源代码很有价值，相信其他同行也愿意把自己的修改合并进去。

无论如何，作为一个用户，我喜欢更少的补丁集和更多的自由。这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在我看来，开源最缺乏的回报在于金钱，而非补丁。创业公司，以及众多低成本运营的IT企业都强烈依赖于众多开源程序。企业应当向他们所使用的核心开源软件的开发者捐赠一部分收入，因为他们的成功离不开这些软件，我认为更理智的方式是雇佣这帮人专门负责开源软件的开发（就像VMware和我的关系一样），或者直接捐款。

很多开发者的工作仅仅是因为一时的激情，只有很少一部分从中受益。如果能分配些捐款，相信人们会更关心他们一时激情的开源作品，因此带来的经济价值可能比日常薪水工作更多。很可惜，你无法pull request不会付款，虽然通过提交源代码来帮助源代码很有意义，但在我看来还不够完美。

也许你的视角完全不一样，但在我看来，当今IT行业很多的价值都是由开源软件所驱动的，其中很多又是在业余或工作间隙时间努力完成，当然，前提是有个允许允许你这样做的雇主。

从经济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样做还不够好：如果聪明的程序员有机会自由地做自己所喜欢之事、为流行的开源应用贡献代码，一定可以创造更多的商业价值。

各位网友，你们是如何看待开源与赚钱的？”

所以，即便是这么牛逼的顶级开源作者，他的收入部分依然需要依靠一份雇佣合同。

由此，我觉得“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想在人头上占据主流地位恐怕为时尚早；这还是软件行业；抛开软件行业特殊性，我们几乎看不到其它的“不以工资为输入条件进行生产”的人；由此我们扩大视野，把Google以及类似Google这种把资本主义盈利拿来做工资输入、雇佣工程师进行非营利性开源生产也当做“社会主义萌芽”来看，人头数仍然是不够的。

所以，我认为资本主义衰落方式是：

1）大量传统行业，因为已经进入资本主义后期垄断企业占据主流的局面下，由理想尚存的政党通过国家资本主义方式掌握企业控制权是通向社会主义的必然道路；

2）高科技行业，特别是投入少、产生出大、人力竞争明显的软件（以及以软件为基础的服务）行业，公司付薪水的开源软件和不付薪水的开源软件劳动，都是明显的社会主义生产方式，而后者更纯粹，因为其已经完全脱离了以资本作为组织劳动的基础的组织方式；

3) 技术层面：需要更多的机器人、智能机器来代替人肉进行生产、生产力进一步提到、更多人肉得到解放，才是社会主义慢慢壮大的基础。在此之前谈论社会主义是缺乏经济基础的，更不用谈共产主义了；

4）资本家层面：年轻一代的资本家，和足够智慧的非年轻资本家，他们倾向于认为巨额的财产对其子女和家人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捐出了90%以上的股票，只留有小部分用来保障自己和家庭看得见的日期里的日常生活。这是智慧发展的结果，同时更是生产力极大提高后的量变引起质变。

考虑历史的进程和时间因素，做到不盲动，不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