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一起噪音扰民案。
1140年的南宋,福建泉州一群学子到衙门告官。因为府学文庙前不知为何新建了一座清真寺,每日诵经声直接影响了府学的教育。
师生受不了了,跑到衙门告官,结果不管怎么闹官员都无动于衷。师生一看官员装死,呼朋引伴请来有头有脸的“学长”一起告状。
这时就有了解宋法的人意识到,问题不是噪音扰民。
而是泉州城内为什么会有一座清真寺,还日夜不停有人礼拜?
了解会有这个问题就要知道当时泉州的历史背景。
1140年正是南宋初年,泉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繁华和重要地位类似于现在的上海。每天商船来往于港口,商船尺寸可以参考广东打捞的南海1号,这艘从泉州出海的商船,载了14万件瓷器、50吨铁钉和铁锅、金银铜器445件。
而贸易繁盛带来的不仅是贸易,还有数以万计、频繁流动的外来人口。
为了预防外国人今天犯事偷盗,明天坐船就跑了,所以南宋仅允许蕃商在停泊卸货的法石港居住,也就是“是化外人,法不当城居”。即使城内租店面,到晚上还是要回法石,所以宗教寺庙一样仅能在法石建造。同时为预防蕃商作乱,南宋还在法石港驻扎了一支3000人的部队,名为左翼军。(记住这只军队)
这是第一次升级,从噪音扰民升级到违建,外国人非法滞留在城内。
违法实锤了,当地的学子直接要求拆除这座清真寺,结果官府继续装死。
就跟很多网络热门事件一样,装死的结果就是越闹越大。开始不断有人证实就是因为穆斯林富商“钜贿上下”,包括泉州最高地方官知州赵令衿,才敢明目张胆在府学前面建清真寺。
这下泉州民间怨气彻底爆发。
这是第二次升级,从违建和非法滞留,升级到官员贪污受贿了。
师生们很生气,他们要到京城上访。
上访就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佬出来主持,至少有人帮自己出头。这时候学子们想到一个人,叫刘子羽。说名字可能都不认识,不过他的义子叫朱熹。
想到他,首先他也曾是泉州知州,更最重要的是他重视教育,正是其任内全力发展教育,让读书的学堂建到每个村。自他之后泉州进士翻了一倍,可以说泉州南宋一代都是刘子羽的学子,
没有比刘子羽更适合为他们做主了。
但是适合不等于愿意。
事实上刘子羽不仅不接受,还劝师生息事宁人,不要把这事闹大。因为1140年这一年太特殊了,当时发生的2件事情就能说明时局的微妙了:
- 岳飞刚郾城大捷,正被迫班师。
- 主战派张浚被贬出朝,到福建当福建路安抚大使。
说的更直接点,那一年赵构为了能和金朝议和,虽然对外大捷不断,但是内部政治局势已经急转直下。而刘子羽就是主战派。他父亲死于靖康之耻,自己参军于张浚,跟吴阶兄弟死守过四川。
泉州知州赵令衿也是主战派之一,刘子羽很清楚事情一旦闹大,秦桧绝对会趁机打击报复主战派。
事实是秦桧也是这么干的。
赵令衿被下了大狱,同时秦桧派官员傅自得到泉州追查这起案件,磨刀霍霍就要大清洗了。
这是第三次升级,一起普通的噪音扰民案彻底变成了南宋朝廷主战和主和派的政治斗争。
不过傅自得到了泉州之后,并没有随秦桧的想法疯狂搞事,毕竟作为父亲也是死于靖康之耻的遗孤,也是泉州本地人。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案子太坑了:
如果得罪主战派,株连广大,掀起大狱,那主战派秋后算账,后期会被玩死。
如果不听秦桧的话,站主战派,肯定马上就被打击报复,立刻会被玩死。
还有如果严肃处理赵令衿,宋朝赵氏皇族最大的宗室南外宗就在泉州,得罪皇族吃不了兜着走。
而如果不处理赵令衿,泉州学子老百姓恨死自己,以后在泉州本地也混不下去了。
最后傅自得的选择就是和稀泥:虽然确认了赵令衿有贪污受贿的问题,但只追回了受贿的钱财,还为其主动开脱。
同时对于“罪魁祸首”,解决方法是迁移200多米远离府学文庙,而不是直接拆除。美其名日“峙文庙青龙之左角”,为文庙增胜。
不过谁都不想得罪往往等于谁都得罪,事实上后来不管谁上台都看傅自得不顺眼,被两派人轮流报复罢官流放。

而最后一次升级是这次案件直接影响了宋末泉州皇族的结局。
因为这个扰民案件不了了之,开了个极端恶劣的头:
第一,默认了蕃商可以进城居住,同时贿赂的蕃商并没有被处理,蕃商势力在泉州快速做大。
第二,变相纵容了官商勾结,闹得这么大都只是退钱而已,官员跟蕃商的交往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到了宋末元初,甚至连在法石港负责预防蕃商作乱的左翼军都被渗透,其中一个蕃商军官叫蒲寿宬,他的弟弟叫蒲寿庚。
蒲寿庚崛起时,军政官员和蕃商彻底勾结成超大型走私集团,说到底蒲寿庚跟现代的赖昌星就是一个性质。
宋末元初,蒲氏兄弟指挥左翼军攻占漳州,叛而不乱。将宋朝逃亡的幼主拒之泉州城外,前有固落金汤的泉州城,后有元朝大军紧追不舍,张世杰只能在法石港抢了蒲寿庚家的400多条船后继续逃跑。
而宋军走后蒲寿庚直接屠杀赵氏皇族南外宗,还刨了赵氏皇族的泉州祖坟。
最后说下,这座清真寺就是现在的泉州清净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清真寺。

